《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 作者:甫跃辉 出版:译林出版社
◎甫跃辉
这一路走来,其实是放弃过的。
自从在湖南翻过了雪峰山后,一路上就以上坡为主了。也是,从海拔两三米的上海出发,要到海拔两千来米的云南保山,一路上肯定得爬很多坡。但我没想到的是,贵州会有如此多的坡,而且很多时候只有上坡、没有下坡。印象最深的,是在贵州住的最后一个地方——普安县。头一天,去了黄果树瀑布后,过关岭县断桥镇,夜宿永宁古镇。当天从永宁古镇出发,经晴隆县时,冒着雷雨,进入晴隆二十四拐内,上下骑了一圈,然后一路冒雨前行,下了一个大坡,过了一条河后,一路上坡再上坡。暮色里,来到一处地方,路边一块大石头,刻着地名“分水岭”。心想,好了,既然是分水岭,那接下来到县城的八公里,应该都是下坡了吧?然而,问了路边两位小哥,他们说,都是上坡哎——但这一天我没放弃。我先是跟着两位小哥去他们家里吃了饭,然后花三十块钱,搭了他们的车到的县城。
骑行那么多天,唯一一天没到达预设的目的地的,是前面说到过的离开镇远古城那天,那天日记的标题即是“我决定放弃”。那天,一早从镇远古城出发,计划前往福泉市订好的酒店。没想到,出发不久就开始爬坡,后来又被导航带入山路。爬完山路,到了一处高架桥上,停了一会儿,望出去,是大片坝子,坝子里道路曲折,全是下坡。不用蹬脚踏不说,还得不断捏刹车。只几分钟,便到了坝底,再往前,过一小镇,又要爬坡了。一路荒无人烟。这样荒无人烟的山路真是太多了,我已经习惯了。但这次有点儿不同,坡实在太陡、太长。问了人,我大概还得爬多久,才能走完这坡啊?那人说大概一小时吧。想了想,又说大概一个半小时吧。其时,天快黑了,我知道,过不去了。怎么办呢?这种时候,想要搭便车,或者叫货拉拉,都是不可能的。没别的办法,只能往回撤了。
回到了刚刚经过的小镇,想着离福泉市只有二十来公里了,兴许可以搭公交车?回想这一路,三千六百公里,也许有两三百公里或者三四百公里不是我骑的,是托赖了公交车、货拉拉、运西瓜的三轮车、长江上的轮渡、朋友的私家车等;这辆自行车,可谓见多识广了。
到了镇上公交站,司机师傅叹息,你就晚了一分钟,去福泉的班车刚刚开出去了。师傅又说,跟我的车去旧州吧,你到了贵州都没去过旧州,说不过去嘛。真就搭了师傅的车去了旧州—我本来就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等于白天骑过的那些路,大半白骑了。到了旧州,并不像镇远古镇那样让我大为意外,不过在街道上随意骑了一圈,竟遇见一处国保单位,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除了这天,再没有哪一天是没抵达预设的落脚点的。哪怕一路冒雨前行,哪怕困得从车上摔到路边绿化带上,哪怕大雾弥漫只看得见三五米内的道路,哪怕夜很深了却见中途路边一片明亮诱人的灯火……我始终一往无前。
往前,再往前。骑到酒店,进到房间,迅速将全身汗湿的衣服脱下,洗了晾好,再换上头天洗的、已经晾干的衣服,出门找吃的或叫了外卖躺在床上赶写日记。这时候,松弛感、愉悦感,还有点儿满足感,都好似太阳光里的肥皂泡,轻快而密实地占据了身上的每一个细胞,禁不住要感谢白天里的自己没有放弃。
旧州之前的镇远古镇,原本只是头天晚上看了地图,在大方向不差的情况下随便找的一个地方,到了不由得大吃一惊。这不是我以为的粗制滥造、人烟稀少的人造古镇,而是有着一条大河、几座高山、多处国保单位的人声鼎沸的、货真价实的古镇。那天,入住舞水边的偏远小宾馆后,匆匆换洗了衣服,不等日记写完,便出门了,所到之处,灯火明亮,音乐不息。一瞥间,昏暗和静默里,隐藏着一座座古老的殿宇和一段段我不知晓的历史。
回头看,出发前是很幼稚的,刚开始想着,每天都导航到云南老家汉村,每天骑一百来公里后再找酒店;后来,变成每天导航到一座城市,到了城市中心再找酒店;再后来,变成了直接提前预订好酒店并导航过去。出发前,还做过一个粗糙的计划,第一天到哪个城市,第二天又到哪个城市,这计划很快便被我抛诸脑后了—只三两天,就走到计划外的路线上了;意料之外的风景,自此扑面而来。
首先是进入浙江时的环太湖线、即将离开浙江时的吴均故居,然后是安徽九华山、大渡口镇和安庆市之间的长江,进湖北后是文赤壁、武赤壁,进湖南后是汨罗江、橘子洲、金塘杨氏宗祠和舞水,进贵州后是镇远古镇、安顺市幺铺镇的远征军出发地、黄果树瀑布、永宁古镇、旧州和晴隆二十四拐,进云南后是胜境关、珠江源、段氏与三十七部会盟碑、云南驿、洱海环行一圈、寂照庵和永保桥……全程三十三天,其实每一天都会有意外的风景来到眼前。有时为了赶路,骑得很快,有时又告诉自己,慢点儿骑啊,所有这些道路,可能都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经过了,所有这些风景,你可能也难得再见一次了。
一次次在路边停下,看人摘烟叶,看人用连枷打黄豆,看水稻在黑糯的土地上呼啦啦生长……骑过去两个省,又看收割机开过黄熟的稻田,成群结队的八哥跟在后面,在它们翅膀的飓风里,虫子无脑奔逃。偶然在路口停下,发现七分钟车程外就是黄果树瀑布,临时决定要进去看看,排队许久后进入瀑布后的水帘洞,柔顺的水在此有千钧之力,冲击得耳膜里像奔腾着千军万马;必然的,在黄果树瀑布底下的断桥镇停下,因为有李世成、田兴家等写作的朋友在那儿等着。我们吃鱼、喝酒,听河水流淌、草虫鸣叫。哎,这会儿真是太美好了,只是很快这就会成为回忆了。这是我当时说的话,转眼间,离这句话说出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风景是生命对宇宙的发现,而朋友是生命和生命的彼此发现。这一路上遇到很多人,有见过多次的朋友,有早就认识但第一次谋面的朋友,更多的是完全陌生的“朋友”,我们匆匆有了短暂的交错,往对方的生命里投去一瞥,又失散在遥远的距离里。但我知道,即便过去很多年,我也会记得他们的——湖北自行车店里教我怎么打气怎么换胎的大哥,湖南路边不卖西瓜给我、只送西瓜给我的大哥,贵州路边卖鸡枞、要送我黄瓜的大爷,贵州毛坯房窗口上两个玩耍的小男孩,关岭大桥底下约我以后再去找他们玩儿的四个小男孩……还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把他们都写进一路的骑行日记里了。
那些早就认识的朋友,更不必说了。如果不是老家县城开车店的运姐寄了这辆车给我,我肯定不会骑出去。先在上海骑了一个月,从每天十公里到二十公里到五十公里再到一百公里,最后到了每天两百多公里,我知道,我可以出发了。但我不知道的是,一路上会有那么多朋友“跟着”我。从湖北开始,常有朋友在我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匆匆吃顿饭,我又继续赶路。所有的路都在轮子底下。当我从保山进入施甸,冲上此行的最后一个大坡,学斌、生哥、运姐等几十位老家的朋友在等着我。我像是一滴水,终于融进了一片欢乐的大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