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公坪九歌》 作者:聂雄前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聂雄前
1971年春,双峰县龙田区柘塘公社秧冲大队更古生产队的地盘上,有了一个秧冲供销社。
十里八乡的老百姓,约定俗成地把更古生产队叫作“鹅公坪”。鹅公坪这个地名,应该有百年、千年了;在湘中丘陵地区有这样一块平地,真正是上天的恩赐。
年过半百的父亲,在一年前就看好供销社的前景,他读过几年私塾,1949年前在贵州、四川做过生意,按现在的说法视野开阔一些。父亲很快和供销社基建筹备组负责人席耀球拉上关系。供销社占地三四亩,把枞树和山楂树全部砍掉,花了三个月烧红砖窑,然后到我舅舅家所在的燕霄冲运杉木。从鹅公坪到燕霄冲有四十多里路,燕霄冲是山区,家家户户都靠山吃山,每一家都囤着风干笔直的杉树。
杉木堆在工地上,没想到第一夜就少了两根,真是神不觉鬼不知。席主任借宿在更古生产队老队长秦锡福家里,听到这个消息气坏了,说鹅公坪的人都是贼牯子,县里大力支持鹅公坪改善人民生活,想不到鹅公坪的人倒打一耙。同新叔叽、深耕大哥、芳秀婶叽站出来了。他们齐齐整整地说:“我们鹅公坪的人几十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只有你们来了才有贼牯子。我们不要供销社了,免得鹅公坪灰头土脑。”
一下子就僵起来了。席主任是外来人,他说只有严防死守了,在鹅公坪找一个责任心最强的人守夜。三个本地人齐刷刷推荐了我父亲。同新叔叽是我父亲的干弟,深耕大哥是我家的邻居,芳秀婶叽是公安家属。
父亲在供销社的工棚里守了十个月左右,守着杉木,守着水泥,守着钢筋,守着红砖,守着瓦片,守着工具……一根木头一根钢筋都完完整整。席主任问我父亲有什么诀窍?父亲讲,没诀窍,有“桩子”在就没有贼牯子。席主任又问,“桩子”是谁?父亲讲,深耕家的狗是鹅公坪一带的狗王,天天和我睡在工棚里。
席主任就笑了,说明天叫何可让会计结个账。父亲说,不用不用,家里也是睡,工棚也是睡。我背一张竹床拿一把蒲扇,躺在竹床上数星星,在蒲扇的轻摇慢摆之间,惬意地睡去,我几十年里都没有这样舒服了。
席主任严肃起来,说我们公家人不能剥削劳动人民,十个月给你百块钱。钱是少了点,但交给你一个新的任务,下个月你就为秧冲供销社拉货。那天夜里,我爹我娘热泪盈眶。
第二天大清早,父亲就一声不吭往县城走,走得飞快。到县城一般要四个小时,父亲三小时就到了,很快找到了双峰县农副产品公司。我大伯的女婿朱晓阳在公司当经理,拉着我父亲吃了一顿饭,然后父亲就开门见山讲要买一辆板车,晓阳哥问买板车干什么?父亲讲清来龙去脉。晓阳哥带着我父亲到一个院子里,一眼看去有五六十辆板车,我父亲眼睛就亮了。父亲掏出四十张壹元的纸币,然后父亲拉着他的板车宝贝,飞也似地回到鹅公坪。
鹅公坪到双峰县城永丰镇整整三十里。以省会长沙为中心,一条砂子泥巴路的省道,斜斜地穿过西南的湘潭、湘乡、双峰、涟源。鹅公坪被这条省道分成两半,我家在省道的北边,新建的供销社在省道的南边,省道在鹅公坪的长度也就一里多路。
父亲在薄暮时分回到鹅公坪,他一点也不累。他吸一口气爬上一个缓坡,就到了王聚生和王春生两兄弟的屋场,他大声喊:“春婶叽,春婶叽!”春婶叽就出来了,一看我父亲拖着一辆八成新的板车,就恭喜他发财;聚婶叽也出来了,也恭喜他发财。春婶叽和聚婶叽是妯娌,两家都是“半边户”,春生叔叽是省公安厅的干部,聚生叔叽是煤矿工人。
父亲挥挥手,拉着他的宝贝板车穿过连山塘,到了更古生产队的晒谷坪。晒谷坪永远都是乡村的议会,生产队长散工的铁口哨一响,一天的劳作就要在晒谷坪上放松一下,议论议论:李家的猪好像发了瘟,罗家的黄瓜好像少了几根,朱家的二伢子生了病。父亲的到来,终于有了高潮。父亲把他的宝贝板车放到晒谷坪的正中,朱雪云第一个爬到板车上,紧接着李鸿轩、李鸿文、李鸿友三兄弟爬到板车上,同新叔叔的儿子王河清爬到板车上。河清哥的二姐梅林想爬上去,立马被乡亲制止,说新车是不能上妹子的。
锡福队长发话了,说:“儒老倌(父亲聂宗儒)这板车坐不坐得起五百斤呵?”父亲说试一下。父亲拉着四个精壮小伙子沿着晒谷坪转了三圈,看上去轻轻松松。然后,锡福队长说再加两个,在马路上真刀实枪练一公里,看行不行?父亲又飞快地拉了一遍,父亲满脸都是汗水。
我娘在家里编织草鞋。正是苎麻疯狂生长的季节,我娘每天砍几根苎麻,晚上编织一双草鞋。我娘问我爹,一年三十双草鞋可以不?我爹说,差不多吧,但冬天还是要备一双解放鞋,经久耐磨。我娘说,什么是解放鞋?我爹就告诉我娘,去年邵阳站前伢子从部队退役穿的就是解放鞋,冬天我穿草鞋,脚趾头都会被冻伤的。
1971年4月,席主任把我爹和均平大哥叫到他刚刚入住的供销社房间里,召集会计何可让、药铺安爸、布铺钟姐、南货铺彭婶、北货铺李哥,加上屠户邹应松,开了一个会。席主任做了一个长长的动员,要求5月1日劳动节开门迎客。父亲和均平大哥坐在角落里,到最后,何可让会计拿出一个本子,告诉我父亲这一周要拉哪些货,我父亲立马掏出一张纸抄下来。
父亲和均平大哥第一天到县供销总社拉货,我娘早早爬起来烧了香敬了神,虔诚地跪在神龛下,祈祷一路平安,然后放了一堆爆竹。拉着空车去县城的路上,父亲和均平一直在议论,第一趟车装什么货最吉利,均平说装两麻袋硬糖粒子,装两麻袋砂糖;父亲说装两麻袋盐,装两麻袋砂糖,最后还是父亲说了算。父亲和均平在1971年4月,按四百斤一车的货物重量,至少运了一万多斤的货物,把秧冲供销社的所有货架填得满满当当后,他们休息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