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婷
祖母往青石板上泼水的时辰,日头已经白晃晃地悬在槐树梢头了。水珠子溅起来,在石板上滚成亮晶晶的圆,不多时便被暑气舔得干干净净。这是小暑的午后,关中平原上所有的蝉都扯开了嗓子,一声递一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村子罩在里头。
“把柜子打开。”祖母吩咐着,自己已经搬出了那只樟木箱。箱盖掀起的瞬间,一股沉沉的、混着樟脑与旧光阴的味道扑面而来。有祖父的皮袍子、母亲的嫁衣,还有我周岁时戴的虎头帽。祖母一件件抖开,挂在院中扯起的麻绳上。阳光泼洒下来,照得那些绸缎闪着幽幽的光,像是另一个时代的魂魄,趁着暑气正盛,出来透一口气。
母亲在灶间忙活。小暑这天要食新,这是老规矩了。新碾的麦粉在瓷盆里堆成一座小山,中间挖个坑,兑了水的面絮就一点一点吃进去。母亲揉面的动作极慢,手腕压下去,再收回来,周而复始,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面团在案板上渐渐变得光滑,细密的汗珠从母亲额角渗出来,她也顾不上擦。
“熟了没有?”弟弟趴在灶台边,踮着脚往里张望。“急什么。”母亲拿擀杖轻轻敲他脑门,“新麦面要醒透才香。”锅里的水已经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白色的水汽漫上来,模糊了母亲的面容。手擀面切得细细的,一绺一绺滑进沸水里,不多时便浮起来,像一群白鱼在浪里翻腾。
祖母那边,已经将箱笼里的东西翻拣了一遍。皮袍子挂出来,绸缎抖开来,连祖父那方砚台也搬到窗台上晒太阳。她说小暑这天的日头最好,晒过的东西不生虫,不霉变。那些物件在绳子上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在地上画出深深浅浅的印迹。我忽然觉得,祖母晒的是整个家族的记忆,是那些被折叠、被收存、被压在箱底的日子,趁着一个白晃晃的午后,重新舒展开来。
新麦面终于上桌了。母亲调了油泼辣子,点了陈醋,又切了碧绿的黄瓜丝。弟弟早就等不及,挑起一箸面就往嘴里送,烫得直哈气。祖母端来一碗绿豆汤,汤色澄碧,沉沉地卧着几粒冰糖。“慢些吃,小暑才开头呢。”她用蒲扇给弟弟扇着风,扇出的风带着樟脑的余味和新麦的甜香。
黄昏时分,那些晒了一整日的衣物被收进屋了。祖母一件件叠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熟睡的婴儿。阳光已经退到西墙根,暑气却还恋恋不舍地盘在院子里。母亲收拾碗筷,我帮着祖母把箱子合上。樟木箱重新盖好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种奇异的味道,那是阳光被收进了木头里,是时间被打包妥当,情意被安顿妥帖的踏实。
蝉声不知何时稀了。院中麻绳上只剩最后一抹斜阳的影子,慢慢地,也被夜色收走了。祖母锁好箱子,拍拍手说:“今年晒得好,东西都精神了。”她说的“东西”,我知道,不单指那些衣物被褥。
院角那丛薄荷,被白日的日头晒得有些蔫,晚风一过,又悄悄挺直了腰。我想,小暑就像祖母那只樟木箱,把一整个夏天的光与热都收进去,藏着、存着,等冬夜里,再一点一点拿出来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