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力
雨刚刚歇住,我立在黄土塬顶。
一场大雨把黄土浸透,地皮潮润厚重,踩上去软乎乎的,像泡饱水的棉海绵。风卷着土腥扑面而来,这气味熟得很,一如老家窑洞深处锁了多年的旧木箱子,沉厚、温软。远处一道道沟壑积满雨水,水面泛着冷白的光,托着头顶一片灰蒙蒙的铅云。我心下暗忖,今日的黄昏,怕是要这般沉闷地收尾了。
正望着,西边天际忽然裂开细细一道口子,一缕金红漏出来,细得像指甲在青布上划下的一道印。片刻工夫,裂口越扯越大,大片橘红光晕漫涌出来。霞光深浅错落,浓处是熟透柿子淌下的蜜浆,淡处恰似农家新酿的米酒,清透柔和。漫天云层被霞光裹住,无处躲闪,一层一层染上暖调,整幅天幕,慢慢燃了起来。
细看云彩,原是层层叠叠各有模样。顶层浅绛,薄如农家晾晒的绢纱,透亮轻盈,风一吹便似要飘向远空;中层最为敦实,暗红沉沉,低低压着山脊,仿佛坠着千斤分量;贴近塬边的云呈紫黑,轮廓镶一圈耀眼金边,比赤金温润,比灶火明亮,长久凝望,眼底竟泛起酸胀。
沟底有风徐徐上来,携着雨后泥土的凉润。流云缓缓翻涌,如同匠人慢搅一缸染料,金红、橘黄、黛紫相融交织,原本清晰的层次渐渐模糊,只余下一片温柔盛大的绚烂。一只山鹰自崖畔振翅而起,乌黑的剪影穿梭霞光之间,羽翼沾了暖色,褪去暗沉,好似裹了一层打磨光滑的铜。
望着漫天流霞,忽然想起儿时窑洞光景。奶奶总坐在炕沿剪纸,粗糙厚实的手掌捏一把小剪刀,红纸辗转回旋,剪出石榴、喜鹊、年年有余的纹样,碎红纸片落满土炕。这天边火烧云,原是天地花费亿万年剪出的窗花,高悬苍穹,供塬上行路之人驻足仰望。
脚下平日里干硬贫瘠的沟峁,此刻尽数覆上一层柔和橙红,一座座土丘,像小巧古朴的土筑殿宇。低洼处积起片片水洼,稳稳盛着流云倒影,天光、地影缠作一团,一时分不清何处是天、何处是黄土。天地本是一块完整铜镜,不知何时碎裂,散落万千碎片,却始终执着映着同一抹晚霞。
坡上缓缓走来赶羊的老汉,成群绵羊脊背晕着淡粉,慢悠悠挪动,像一团行走的软云。老人脊背佝偻,长长的影子斜铺在黄土上,开口唱起信天游。歌声沙哑绵长,顺着沟壑荡开,又被山壁折返,叠出层层回音。这曲调自带暖意,不似清泉清亮,倒像窑洞灶膛里静静燃着的柴火,浑厚安稳。
天色缓缓沉落,霞光由浓烈转为平和,炽红慢慢褪成温润橘黄,末了只在西山尽头,留一抹淡淡的胭脂痕。古人常叹夕阳易逝,可站在塬上才懂,正因美景转瞬消散,才更教人用心凝望。热烈里藏一丝淡淡的怅然,绚烂间裹几分雨后清寒,人生里那些难得的美好,大抵都是这般,明知留不住,才肯静下心细细观赏。
晚风再起,沟壑间潮气升腾,湿润的雨气再次漫满空气。天色彻底暗透,星星一颗接一颗缀上夜空。我闭上双眼,方才漫天云霞仍在眼底浮动,挥之不去。想来今夜入梦,定是这片塬上轰轰烈烈燃烧过的晚霞,潮湿黄土、牧羊山道,尽数裹在斑斓光影里。
第二天清晨,我再登上塬顶。昨夜雨水早已渗入土层,黄土上留下深浅交错的水痕。远山蒙着一层青灰,天边浮着几朵闲散白云,西边天际空空荡荡,不见半分霞光。但我心里清楚,待到雨后黄昏,这片苍茫黄土高原,依旧会迎来一场盛大温柔的霞色,循环往复,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