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笙清
小镇有一条狭窄的长街，青石板地面，街道两旁连片的房屋，还有枝繁叶茂的樟树。我家在街边，到了炎夏，奶奶就会在门口香樟树下搭起一个小小的凉棚，摆上小方桌，卖好吃的凉粉。
那时家里没有冰箱，每天一大早，她就调和淀粉煮凉粉，然后放在后门口，任由穿堂风自然晾凉。有时气温太高，凉粉无法凝固，爷爷就从院中的老井里打上一桶冰凉的井水，浸泡进装凉粉的搪瓷盆。等制作好了，一盆凉粉放在小方桌上，一个薄纱罩儿罩着凉粉盆和调料，旁边置放一摞粗瓷大碗和汤匙，桌边备上一桶洗碗用的水。凉棚两边摆上几条长凳，那是给顾客坐的。
奶奶做的凉粉清凉解暑，萝卜干是晒干切成丁后腌制过的，豆瓣酱有黄豆酱、豌豆酱和甜面酱，让顾客根据口味自由选择。如果选酸辣口味的，可以放进自家腌制的酸豆角和酸包菜。凉意中酸、甜、辣味兼有，令人食之难忘。
那时候，这个凉棚是我们五兄妹最喜欢待的地方，每当客人吃完离开，我们就抢着将客人用过的碗、匙清洗干净。没有人光临，奶奶就给每人舀上一碗凉粉，让我们按口味自己配佐料。而我最喜欢吃皮蛋拌凉粉，将皮蛋切成丁，加入盐、糖、醋、香油、味精等与凉粉拌匀，入口清淡爽滑，解暑止渴，余味悠长。
我家屋后是一条小河，每到菱角成熟的日子，奶奶和邻居童姥姥一起驾船，沿着这条河到遥远的湖区采菱。一个星期后，船又沿着这条河流满载而归。那时候，我常常坐在河边的垂柳下，一边钓鱼，一边痴痴地等着奶奶回来。每次从湖上归来，奶奶的脸上总是晒黑许多，一双手被菱角刺扎得伤痕累累。顾不上疲劳，奶奶将菱角分批放进大木盆，倒上清水，上浮的是嫩菱角，沉下去的则是老菱角。她会将老菱角煮熟，一碗碗用荷叶包好出售，嫩菱角则用菜刀剔出菱米论斤卖。阳光透过香樟的枝叶漏下斑驳的光影，用针给奶奶挑手指上菱角的断刺，是我儿时记忆中最难忘的一幕。
小时候，我们给奶奶取了个外号，也是与漫长的夏天有关的。
炎炎盛夏，溽热难耐，伏天里满街都是卖瓜的小摊。他们在小镇街道两边的树荫下摆开一张张小桌，桌面上摆满一块块切好的西瓜，那红色的黄色的瓜瓤格外诱人。还有一些小摊卖香瓜、金瓜、羊角蜜等，瓜摊前除了秤具，一般都备有水桶和刨子，用于给顾客清洗和刨削瓜果。尤其是位于长街中部的粮站，一到开磅收粮的时节，十里八村的乡民驾着船，或开着手扶拖拉机，或推着板车，猬集在粮站，水分合格的当场过磅入库，不合格的则在粮站宽阔的水泥地坪上摊晒稻谷。每到这样的日子，瓜贩的生意会好很多，人们吃着瓜聊着天，叽叽喳喳，与浓荫里的蝉鸣相呼应，给宁静的小镇增添了几许热闹的气象。
小时候家大口阔，家里十分拮据，但家里却常洋溢着瓜香的气息。这些瓜都是瓜贩卖剩下的，有些瓜只烂了局部一点，奶奶就用凉粉跟他们换，削皮后剜去烂的部分，就可以食用了。为此，我们给奶奶取了一个“烂瓜总统”的外号。
……
在我心里，夏天是属于奶奶的，尽管她已离世三十多年，但我记忆里的夏天，总是被有关她的往事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