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阁莲亭处,洗去炎夏的烦与躁。AI图片
■朱秀坤
炎夏酷暑,上蒸下煮。眼瞅着窗外悬架上极耐热的三角梅都被晒焦了叶尖,除了躲在空调房里,我哪儿也不想去。
蓦然想到,古人没有空调,没有电扇,面对火星直冒的三伏天气,大马路上几乎可以煎鸡蛋,他们怎么办?有条件的会去山中林泉,古寺禅室,松阴竹风之所,没条件的也会歇在柳桥边、槐荫下、北窗前,借了丝丝凉风涤去溽热与焐燥吧。江南人有福,可以躲进那些绿荫如盖的古建私宅,或者精致古雅的幽深园林,纳凉,喝茶,午睡,读书,偃仰终日,该是多么沁凉爽快。
可我还是喜欢到水阁莲亭处,借了池水的清幽,荷风的爽快,一点点濯洗全身的烦与热,让一颗浮躁的心渐渐平息下来。沉浸于映入眉眼皆绿的世界中,目光一瞄,头顶不是梧叶就是竹叶,不是槐荫也是蕉荫,耳畔有鸟语似滴沥的山泉更添一份清凉,鼻息间呼进呼出的尽是清碧碧的薄凉空气,裹着植物的可人清芬。恍惚间,心肺都被阔大的芭蕉与荷叶染绿——在我眼里,这两样植物,一在岸,一在水,最为诗意,惹人怜爱。肥绿的芭蕉阴里,铺一床淡青色蔺草席,睡在绵绵密密的水波纹上,似觉大河滔滔,暑热渐去。若将触目生凉的芭蕉叶铺在身下,也许就成了唐伯虎笔下的《蕉叶睡女图》,云鬓高挽,只手托腮,美人酣梦,香惬安详。泼墨欲滴的硕大叶片,流出片片清凉。若是置身翠盖般的荷叶下纳凉,随手剥几颗鲜嫩莲子,抬头看阳光透过碧伞也成浅青,蛛网似的根根叶脉俱成绿丝,叶心处的大滴露珠晃着晃着,终聚作晶亮水银窝,真如李渔在《芙蕖》中所言:“避暑而暑为之退,纳凉而凉逐之生。”如此轩榭亭台,不在山野沟壑,也可以在江南园林,拙政园的藕香榭、远香堂、荷风四面亭皆是。“千竿竹翠数莲红,水阁虚凉玉簟空”,一阵阵清风起于青萍,生于微澜,飒飒而至,莲叶俯仰,翠竹欹斜,想想都让人清爽痛快。
菰雨生凉轩也好。位于同里古镇退思园的那座典雅建筑,我去过的。恰好是阵雨过后,面水四开的长窗全部打开,人在轩内,便见池中睡莲水光潋滟,一队队红鱼在叶间悠然嬉戏,若在池边石舫欣赏,便叫“闹红一舸”。一阵凉风过,吹动池边的茭草与红蓼,直让人惬意无限,更添一抹野意。轩内置有一面大镜,镜旁设有一榻,人在榻上,便见玻璃镜内照出池中莲,水上菰,涟涟清波,游鱼灵动,往来翕忽,翠叶吹凉,更洒菰蒲雨。抬头,越过假山石上的眠云亭,见几朵白云飘过天空,石上飘古藤,碧绿摇曳,又觉一股凉意穿越时空蓦然而至,这样的轩,也让人喜欢。要知道,菰雨生凉的“菰”,就是茭白,那个大声喊出“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的晋人张翰,就因想念故乡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才任性地“命驾而归”啊,除了口舌之欲,老家纳凉消暑的水阁莲亭,该也在他的思乡清单之列吧。
斯时,我还向往着一座亭,一座叫“沧浪”的亭,我向往的是沈复与他的芸娘一起度夏的样子。我向往的是沧浪亭的清凉月色,就像昨天与好友聊天时,如他所说,小时候的月光啊,真是清亮,人在树下向上看,能看到树叶绿油油的背面,竟是半透明的。映了田野里的蛙鼓,一阵阵夏虫的鸣唱,人躺在竹席上,晚风轻轻地吹,真是透心凉!我知道,沧浪亭也是避暑之地,旧主人苏舜钦有诗云:“树阴满地日当午,梦觉流莺时一声。”彼时沈氏夫妇曾在沧浪亭间壁的“我取轩”消夏,课书论古,并坐水窗,品月评花,射覆纳凉,“自以为人间之乐,无过于此矣”。新婚半年后的中秋,他们才登上土山之巅的沧浪亭,从炊烟四起,晚霞灿然,至“一轮明月已上林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
那是沧浪亭上的明月啊,也是沧浪清波里的月。如今亭台犹在,一对玉人儿已湮没在旧时月色中,关于他们的故事仍在世间流传,梦一般在园林上演,闲适有温度,柔婉书真情,清风徐来,遍体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