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居日札》 作者:王充闾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王充闾
《平居日札》者,在平静生活中,以平常心态,采用日记形式,将平日读书、创作、治学、交游中所思所感、所见所闻札而记之也。
几十年来,我已养成一种习惯,举凡阅读书报、欣赏艺文、师友交谈,以及游观胜迹、幽居遐想,心有所得,尽皆随手记下。明其理,叙其事,悟其意,存其情。或数日而得一札,或一日而得数札,注明日期,统称日札。
札记形式,在我国学术史上,有其悠久渊源,并已成为历代学人公认的卓有成效的进学门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指出:“杂说之源,出于《论衡》。其说或抒己意,或订俗讹,或述近闻,或综古义。后人沿波,笔记作焉。大抵随意录载,不限卷帙之多寡,不分次第之先后。兴之所至,即可成编。故自宋以来,作者至伙。”梁启超说:“推原札记之性质,本非著书,不过储著书之资料,然清儒最戒轻率著书,非得有极满意之资料,不肯泐为定本,故往往有终其身在预备资料中者。”
清代学者章学诚认为:“札记之功,必不可少”,“如不札记,则无穷妙绪皆如雨珠落大海矣”。他说,札记不同于文章,亦有异于著作,但如“用功勤而征材富,亦遂自为一书,譬如蒸糟未酿酒醴,而亦可为醃渍食物之用也”。“用功勤而征材富”,这是札记的成功之本。宋代洪迈为了撰述《容斋随笔》,四十余年间,“聚天下之书而遍阅之,搜悉异闻,考核经史,捃拾典故,值言之最者必札之,遇事之奇者必摘之,虽诗词、文翰、历谶、卜医,钩纂不遗,从而评之”。(明代李瀚语)而唐代白居易则是在书斋中,放几十个陶瓶,每只瓶上标明门目,命门生将采集的材料,分门别类投入瓶中,倒出后抄写成书。
钱锺书先生记忆力超常,但他“肯下功夫,不仅读,还做笔记;不仅读一遍两遍,还会读三遍四遍,笔记上不断地添补,所以他读的书虽然很多,也不易遗忘”。杨绛先生介绍:“做笔记很费时间,锺书做一遍笔记的时间,约莫是读这本书的一倍。他说,一本书,第二遍再读,总会发现读第一遍时会有很多疏忽。最精彩的句子,要读几遍之后才发现。”无数的书从他那里流进流出,而存留的只是笔记。为此,钱先生有如下题词:“心如椰子纳群书,金匮青箱总不如,提要钩玄留指爪,忘筌他日并无鱼。”
吴晗先生曾说:“一个人要想在学业上有所建树,一定要坚持做卡片、摘录,一发现有价值的资料,就要如获至宝,准确地摘记下来。卡片资料积累得多了,你就可以在大量资料的基础上,进行归纳分类,分析研究,综合利用,创造出自己的作品来。”
域外许多知名作家、学者也是如此。俄罗斯的果戈理,一生最大的嗜好是记笔记,人称他是“笔记迷”。他成年累月,不知疲倦地把读到的佳句名言,听到的奇闻趣事,看到的人情乡俗,都一一记入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在他的名著《狄康卡近乡夜话》中,大量乌克兰风俗习惯、传说故事、民间谚语,都是从笔记里摘录下来的。他称这种笔记本为“万宝全书”。
与此相对应,列夫·托尔斯泰以日记形式所记的札记,则完全面向自我,面对自己的心灵说话。他习惯在独行、独处中拓展精神的活动空间,撞击灵泉,叩问心曲。其间,只有意念回旋,无须他人在场。在他看来,人在交往中,面对的是部分和人群,而在独处时,面对的是整体和万物之源。人只有在独处时,才能与无限之谜相遇。
我记札记,起步很早,始于上世纪50年代读中学时,至今迄未间断。但早期所记,失之于杂沓、零散,多为寻章摘句,往往大段载录所读诗文;60年代以后,质量有所提高;特别是1980年调省城工作后,随着境界新开,视野拓展,读书、创作、治学、交游中产生的札记,也上了一个台阶。本编就是从这时开始,在尔后的四十余载的札记中,选录四百余则,以飨读者。
我读前人札记、随笔,喜欢那些有新知、尚启悟、富情趣的篇什,即便是零金碎玉,总能绽放出异彩毫光。待到自己动手,自然也以此为圭臬。应该说,臻此进境,殊为不易。但我还是取法乎上,纵有未至,亦心向往之。这些札记,就内容讲,大致可分为四类:感悟类,主体性较强的读书、创作、治学中的心得体会、联想发挥;见闻类,师友交往、访问游观、文学活动的感怀、收获,时贤往哲的嘉行懿范;思辨类,可资借鉴的思维方式、创作方法、视角选择、生命体验与重要观点、新的见解;集纳类,摘录诗文典籍、社会生活中的名言警语,有意味的轶闻、故实、遗事等。
作为资料、素材,札记属于半成品;录以备忘,这只是第一步。正如胡适先生所说:“吸收进来的智识思想,无论是看书来的,或是听讲来的,都只是模糊零碎,都算不得我们自己的东西”;“经过了一番组织安排,经过了自己的去取叙述,这时候这些知识方才可算是你自己的了”。就是说,还需要进行精细的整合、加工,使之由零散的变成条理的,线性的变成立体的,他人的变成自己的。这方面的工作量很大。
我把札记置于案头,带在身边,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认真地翻阅、复习,同时进行整理加工。东坡居士读书采用“八面受敌法”,“每一书,皆作数过尽之”。我对于札记,也是按照一个个大小不等的专题,从多个角度进行研索——选取一定的视角,提炼、整合、充实札记中的理、事、情,踵其事而增华,来具象地表述一己的思绪、认知、理念。所谓“捉意在先,成文于后”。
精神获得与物质占有截然不同。英国文豪萧伯纳说:“人生有两大悲剧,一是没有得到你心爱的东西,另一个是得到了你心爱的东西。”这里讲的是物质占有会给人带来痛苦,未得到满足自然是痛苦的;已经得到满足又会感到索然无味。这是人生的悖论。而精神生活却蕴涵着一种特殊的魅力,它能把痛苦转化成快活。没有实现你所向往的,可以从潜心思索、奋力追求中得到心灵的满足;已经实现了所向往的,可以在品味成功之余,进行新的探索、新的创造,这也同样能够获得欣慰。记札记、作随笔,同读书、创作、研究一样,这种良性循环一经形成,自会养成习惯,持之以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