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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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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州文庙儒韵长

日期: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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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西安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子贡画像 文庙大门 万仞宫墙 大成殿 凤州民族小学大门 嘉陵江   □张家声   在秦岭深处尚未散尽岚气的午后,我踏着青石板路走进了这座隐藏于凤州古城的文庙,推开厚重的木门,吱呀作响声宛如跨越六百年的轻叹将市井的喧嚣轻轻隔绝。   一墙之隔的凤州民族小学里充满了孩童们清朗的读书声,这童声穿透青砖黛瓦与殿前古柏的苍涛撞个满怀,那稚嫩却铿锵的诵读声恰似一粒投入时光深潭的石子,在六百五十载光阴里漾开层层斯文的涟漪。此刻我恍然知晓,这并非探访一处寻常古迹,而是踏入了一条名为“文脉”的长河,河水潺潺,载着圣贤哲思,从历史的源头流淌至今,却从未停歇……   庭院深深,最摄人心魄的莫过于那几株参天古柏。它们的树龄早已湮没在典籍之外,唯见盘曲如铁的枝干需要数人才能合抱,皴裂的树皮刻满了岁月的沧桑,郁郁葱葱的树冠撑开一片墨绿的穹顶,天光好似滤成细碎的金箔,被温柔地铺满树下。同行的老者俯身轻抚石面娓娓道来:“你可知晓这石礅有名姓,一尊唤‘广京’,一尊名‘世面’。”在凤州老话里,长辈训诫轻狂后生时总爱诘问:“你娃见过‘广京’?见过‘世面’没有?”这话虽简短却藏着最朴素的人生智慧,在至圣先师的目光下,在千年古柏的荫庇中,个体的骄矜与虚妄何其渺小。两座石礅静默如碑,实则镌刻着一条永恒的训诫:真正的“世面”从不是脚踩万里的虚妄张扬,而是面对天地圣贤时那份刻入骨髓的谦卑;真正的“格局”从不是目空一切的恃才傲物,而是对大道至理永恒的敬畏。古柏苍劲,石礅沉凝,它们共同守护着文庙的底色,也守护着中国人骨子里的处世之道。   目光越过石礅,大成殿便映入眼帘。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殿宇不算宏阔,却自带有一种巍然不可侵犯的气韵。歇山式的灰瓦顶覆着岁月的霜华,镂空花脊上依稀可见旧日的精巧,檐下五踩角科斗拱层层叠叠,如榫卯相扣的文脉将殿宇稳稳托于高大石台之上,庄重中透着疏离,肃穆里藏着温情。殿门两侧的楹联墨迹如新:“豆积山奇不让尼山文章圣祖沛千秋,嘉陵水秀恍如泗水道德真源同一脉。”豆积山的奇崛,恰如尼山的巍然,撑起儒家精神的骨架;嘉陵江的清冽,恍若泗水的汤汤,载着道德真源的魂魄。这副楹联便是凤州人对斯文的笃定告白,文明从无疆域之分,真道亦无远近之别,无论流经齐鲁平原,还是秦岭深谷,儒家精神的本质从未因地域变迁而沾染半分尘俗;无论扎根孔孟故里,还是秦岭大地,斯文之道的核心要义,始终如一地滋养着人心。   步入殿内,光线便骤然幽暗,唯有神龛之上的孔子塑像端坐如磐。他面容温润而庄严,目光平和垂视,似在凝视每个前来谒访的灵魂,又似在俯瞰千年流转的世事。两侧,复圣颜回、宗圣曾参、述圣孔伋和亚圣孟轲的塑像分列而立,东西墙则绘着十二哲像,他们眉目间均透着谦谨与睿智,与先师共同构成儒家精神的坐标。殿内悬挂的木牌上,清康熙、光绪年间重修文庙的名录墨迹斑驳,知县、典史、生员的名字虽大多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但他们合力扶起颓圮庙宇的执念却如殿内的香火一般淡而不绝。他们修补的不仅是断壁残垣,更是文明的裂痕;延续的不仅是一座建筑的生命,更是斯文不辍的薪火。《礼记》有云:“凡始立学者,必释奠于先圣先师。”这座自明代便与州学相伴而生的文庙,从来都不只是祭祀的场所,更是教化人心的“学庙”。它守护的是一盏让文明得以薪火相传的不灭灯火,亦是一颗让道德得以扎根生长的文化种子。   照壁上“万仞宫墙”四个苍劲的朱红大字,在天光下熠熠生辉。这典故出自《论语》,子贡盛赞孔子学问高深如数仞宫墙,不得其门便难窥宗庙之美。后世题“万仞”,并非将圣人推上遥不可及的神坛,而是为凡人铺就一条可攀的修身之路。儒家的伟大正在于这份平实的乐观,它从不宣称圣贤不可企及,只教“博学于文,约之以礼”的踏实修行;它从不强求人人皆成圣人,却坚信“人皆可以为尧舜”的向善本能。那万仞宫墙之内,安放的不是一个凝固的偶像,而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的生动人格,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黄金法则,是“仁爱孝悌,礼义廉耻”的立身根本。这道宫墙,是隔阂,也是指引;是敬畏,也是期许。它告诉每个驻足者,文明的高度,从来都源于内心的修行;文脉的延续,从来都始于个体的向善。   我在古柏下久久驻足,风过柏梢,涛声阵阵,像是历史的回声在耳畔萦绕。我仿佛看见,明末的兵火曾将这座文庙焚为断壁残垣,烟火过后,只余焦土与碎瓦;而后代的官吏与乡绅怀揣着对斯文的敬畏,一砖一瓦、一木一石,将它从废墟中扶起,让香火重燃;上世纪中叶它曾沦为校舍,孩童的喧闹替代了祭祀的雅乐,却也在懵懂的岁月里将“仁义礼智信”的种子悄悄播撒;后来风雨剥蚀,它在漫长的荒寂中沉默,任苔藓爬上石阶、任蛛网遮覆窗棂,却从未熄灭心中的文化火种。直到2015年,遵循“修旧如旧”的原则,匠人们将老砖瓦小心编号、断石碑仔细拼接、旧梁柱精心修复,才让它以古貌新姿重新屹立于秦岭深处。原来一座文庙的沧桑便是中华道统的微缩景观:纵有阴霾蔽日、腥风血雨的辛酸,纵有兵燹战乱、时代更迭的冲击,斯文的根脉终会在岁月中顽强抽芽,等到雨添新翠、云放天光的时节。   离开时,夕阳正为大殿的飞檐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一墙之隔的小学已然放学,孩子们的欢笑声渐渐远去,院落重归宁静。我忽然觉得这座文庙最美的时刻正是当下,因为它不用再背负科举时代“养成贤才,以供朝廷之用”的沉重使命。它只是一座安静的院落,一片古柏的浓荫,一栋承载着记忆的建筑,却在无声中延续着文明的脉络。当游客驻足仰望“万仞宫墙”,会不自觉思索“仁爱”与“礼仪”在今日的分量;当父母指着“广京”“世面”的石礅教育孩子,那份对谦逊美德的推崇便悄然续接;当孩童在古柏下嬉戏,古老的哲思便会如空气般,渗入他们成长的年轮。凤州文庙,恰似秦岭深处一眼不涸的斯文清泉。它从明洪武三年的岩层中渗出,流过明清碑记的斑驳,流过抗战烽烟的淬炼,流过建设年代的喧嚣,如今静静映照着新时代的天光。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嘉陵江水滔滔东去,带走的是转瞬即逝的岁月;而殿前古柏的苍劲,“万仞宫墙”的训诫,“人皆可以为尧舜”的信念,早已化作这片土地的精神基因,融入每个华夏儿女的血脉。   我轻轻掩上木门,吱呀声里仿佛是时光与斯文的应答。一院清辉,半壁古柏,满殿书香,都还给这秦岭的暮色。凤州古城在温润的夜色中安睡,而那条名为“斯文”的河流,正顺着嘉陵江水,顺着孩童的琅琅书声,顺着每个驻足者的思索,顺着代代相传的向善之心,流向更远的未来,滋养着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