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葆琳
民间有歇后语:“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远在一千多年前的唐代,文坛曾出现一桩极富意趣的现象:文人墨客常以骑驴为乐,于驴背上寻觅诗思、触发灵感。
唐代有位宰相名叫郑綮,亦是颇具声名的诗人,因其诗作流传甚广,深受时人喜爱与关注。一日,有人问他近来可有新作,他笑着答道:“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子上,此处何以得之?”郑綮性情旷达洒脱,常骑驴赴郊外踏雪寻梅,尤爱漫步灞桥一带,行吟其间,每每能迸发意想不到的诗意灵感。
谈及骑驴觅诗,唐代诗人孟浩然是绕不开的代表。李复《书郢州孟亭壁》记载:“孟亭,昔浩然亭也。世传唐开元间,襄阳孟浩然,有能诗声,雪途策蹇,与王摩诘相遇于宜春之南,摩诘戏写其寒峭苦吟之状于兹亭,亭由是得名。”这段文字记述了孟浩然冒雪骑驴苦吟,与诗人王维相逢,王维将其寒苦吟诗的情态绘于亭壁,亭子也因此得名。《新唐书·孟浩然传》亦载:“初,王维过郢州,画浩然像于刺史亭,因曰浩然亭。咸通中,刺史郑缄谓贤者名不可斥,更署曰孟亭。”由此可见,孟浩然素来偏爱雪中骑驴寻诗,他还作有《长安道中雪骑驴》一诗:“迢迢秦京道,苍然岁暮天。穷阴连晦朔,积雪满山川。落雁迷沙渚,饥乌噪野田。客愁空伫立,不见有人烟。”
为何唐代文人多骑驴觅诗,而非骑马?究其缘由,一是马匹在当时多归军用,仅少量供京城高官乘骑,普通百姓、下层官吏与贫寒文人无缘享用;二是驴子价格低廉,性情温顺,行步舒缓,文人骑于背上悠然徐行,恰好适合沉心构思、寻章摘句,更易激发创作灵感。唐代诸多千古名篇的诞生,与骑驴行吟的闲适心境不无关联。
在唐代,因骑驴苦吟闻名的还有诗人贾岛。贾岛早年为僧,心性清雅,耽于禅理,更痴迷作诗近乎忘我,行走坐卧、饮食起居,皆在推敲字句,“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时人谓之“苦吟诗人”。他常骑驴出行,于驴背上冥思苦想、雕琢诗句,曾不慎冲撞京兆尹刘栖楚的仪仗。另有一次,他纠结“僧推月下门”与“僧敲月下门”孰优,心神专注间,驴子又冲撞了京兆尹韩愈的队伍。韩愈得知原委后非但未怪罪,反而斟酌后建议用“敲”字更妙,二人由此留下“推敲”的千古佳话。贾岛苦吟求工,诗作意境奇绝,深受同代诗人敬重,张籍《赠贾岛》云:“篱落荒凉僮仆饥,乐游原上住多时。蹇驴放饱骑将出,秋卷装成寄与谁。”王建《寄贾岛》亦写道:“尽日吟诗坐忍饥,万人中觅似君稀。僮眠冷榻朝犹卧,驴放秋田夜不归。”
唐代文人热衷骑驴,还有一项制度缘由:当时朝廷曾多次颁布骑马禁令。《唐会要》中便有相关记载,晚唐宦官专权,宦官杨玄翼不满考场举子车马服饰过于奢华,特意下令禁止举子骑马,一时间长安科场千余士子皆改骑驴。有位名叫郑昌图的举子,身材高大魁梧,骑在娇小的驴背上模样滑稽,有人当即赋诗嘲讽:“今年敕下尽骑驴,短辔长鞦满九衢。清瘦儿郎犹自可,就中愁杀郑昌图。”种种缘由相推,毛驴在唐代成为流行代步工具,长安城内甚至兴起租赁毛驴的行业,时称“驴的”。据《太平广记》记载,长安府衙门口、市井集市皆有“驴的”候客,城外沿路店家也兼营租驴业务,方便行人短途出行。
唐代骑驴行吟的诗人远不止贾岛,与他齐名的苦吟派诗人孟郊,亦钟爱骑驴。韩愈在赠孟郊的诗中写道:“孟生江海士,古貌又古心。尝读古人书,谓言古犹今。作诗三百首,窅默咸池音。骑驴到京国,欲和熏风琴。”有“诗鬼”之称的李贺,更是常骑驴携童觅句,李商隐《李长吉小传》载:“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乃已尔。’”生动记录了李贺骑驴寻感、呕心创作的场景。
诗圣杜甫旅居长安十三载,骑驴出行更是常态,三首诗作真切记录了他困居京华的潦倒生涯。天宝九载(751)所作《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云:“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长安市井繁华,车马喧嚣,而胸怀大志的杜甫仕途困顿,骑蹇驴奔走于权贵之门,尝尽世态炎凉。天宝十三载(754)《示从孙济》写道:“平明跨驴出,未知适谁门。权门多噂沓,且复寻诸孙。”彼时杜甫生计艰难,清晨骑驴出门投奔族孙,虽为宗族相聚,仍不免遭人非议,困顿之状跃然纸上。乾元元年(758)《偪仄行赠毕四曜》言:“自从官马送还官,行路难行涩如棘。我贫无乘非无足,昔者相过今不得。东家蹇驴许借我,泥滑不敢骑朝天。”杜甫任左拾遗小官后,官马上缴公库,清贫到无驴可买,只能向邻居借驴代步,窘迫境况令人唏嘘。大诗人白居易亦曾回忆早年生涯:“日暮独归愁未尽,泥深同出借驴骑。”可见骑驴亦是他早年困顿生活的真实写照。
正因驴子在唐代社会的特殊地位,朝廷十分重视对毛驴的管理与保护,专设管理机构,皇帝亦曾下诏护养驴等役畜,足见毛驴在当时的重要性。在唐代,驴不仅是寒士阶层的代步工具,更成为文人落拓不羁、清雅守志的精神象征,其文化意蕴影响深远。
及至宋代,诗人们仍对杜甫、孟浩然等唐代先贤骑驴行吟之举慨叹不已。晁说之诗云:“君不见少陵有客字子美……乾坤宿醉参横醒,且策东家旧蹇驴。”真山民直言:“君不学少陵骑驴京华春,一生旅食长悲辛。又不学浪仙骑驴长安市,凄凉落叶秋风里。却学雪中骑驴孟浩然,冷湿银镫敲吟鞭。”苏轼《青州道上雪》亦云:“君不见襄阳孟浩然,长安道上骑驴吟雪诗。”明代文徵明《题冬景诗》写道:“骑驴客子清如鹤,恐是襄阳孟浩然。”元代马致远作杂剧《风雪骑驴孟浩然》,马臻《画意四首》亦吟:“缘溪路滑蹇驴迟,水色山光总入诗。还胜襄阳孟夫子,满身风雪灞桥时。”
灞桥本是唐代送别亲友的胜地,风光清雅,文脉悠长,历来为文人钟爱。宰相诗人郑綮于灞桥风雪中骑驴寻诗的典故,更成为千古文坛佳话。范成大《枕上闻雪复作》云:“谁子骑驴吟灞上,何人跋马客蓝关。”刘克庄《菩萨蛮·戏林推》亦叹:“笑杀灞桥翁,骑驴风雪中。”这一帧风雪驴背、行吟寻诗的画面,早已镌刻进中国古典诗词的文脉之中,成为文人追求诗意、坚守本心的精神符号。
本版插图 王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