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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古代长安洪患与治水智慧

日期: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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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张勇   渭、泾、沣、涝、潏、滈、浐、灞八条河流,环护滋养着十三朝古都,成就了长安的盛世繁华。“八水绕长安”,勾勒出关中平原的沃土丰饶,也暗藏着一部绵延千年、惊心动魄的城市水患治理史。   每逢秦岭汛期暴雨倾盆、河道水位骤涨,温顺的河水便会化为汹涌洪涛,冲毁屋舍市井、侵扰城郭民居。千百年间,洪患始终毗邻帝都根基,反复冲刷着古都的兴衰脉络,也持续考验着历代治水者的智慧、魄力与担当。   关中平原洪灾频发,核心症结在于水势骤急、河道淤高。秦岭山体陡峭,汛期降雨集中,短时暴雨便会让沿岸支流水位暴涨数丈,山洪来势迅猛、猝不及防。作为水系主干的渭河,常年接纳泾河高泥沙水流,河道泥沙淤积、河床逐年抬升,行洪能力持续下降,一旦汛期水位超限、堤坝溃决,滔滔浊流便会直扑长安城郊,危及城池百姓。   关于长安有明确文字记载的最早洪灾,见于《汉书·五行志》:汉成帝建始四年,“秋,大雨十余日,渭水溢,流杀人畜无算。”这场持续十余日的秋雨,引发渭水大规模泛滥,洪水漫溢城郊、侵入城区。彼时未央宫前的宫阙倒映于浑浊洪水中,宫中人员需乘船通行,街市商铺损毁、货物漂没,昔日威严鼎盛的帝都,在滔天浊浪中尽显脆弱。这场惨烈洪灾,也让汉代统治者彻底认清:仅凭坚固高大的都城城墙,无法抵御自然水患,主动治水、疏导水势,才是护城安民的根本。   汉代是长安系统性水利防洪的开端。汉武帝太始二年,赵中大夫白公上疏献策,主持修筑白渠,引泾河水灌溉关中三辅之地。白渠与战国郑国渠一脉相承、相辅相成,是关中核心水利工程。该渠兼具灌溉与防洪双重效用,不仅滋养良田四万余顷,大幅提升关中农耕产能,更能分流泾河汛期洪峰,有效缓解渭河主干河道的行洪压力。   据《汉书·沟洫志》记载,白公治水并非凭空构想,而是承袭郑国渠“引淤水溉田、分洪流减灾”的成熟经验,在泾河下游设置分水闸坝,将暴涨的河水分散导流、化整为零。汛期分流泄洪、平日引水灌田,一举实现水患治理与农田滋养的双向增益。这种“疏导分流、综合治理”的治水思路,突破了上古单纯筑堤堵水的局限,奠定了古代长安科学治水的核心理念,成为关中水利史上的重要里程碑。   隋唐时期,长安城人口逾百万,城市民生、漕运发展高度依赖水系,水利与水患的矛盾也愈发凸显。隋文帝开皇年间,宇文恺主持营建大兴城,因地制宜改造曲江池、清明渠、永安渠等人工水系。这些水系既是城市景观脉络,更是天然的蓄水调洪体系,能够储蓄短时山洪、缓解城区积水压力,构建起早期城市防洪框架。   唐代长安水患依旧频发,渭水泛滥多次侵扰城区。贞观四年,渭河洪水漫溢,淹没长安西市近三分之一的商铺民居,西域胡商囤积的珠宝、丝帛等货物尽数被洪水裹挟、沉入泥沼,商贸民生损失惨重。开元年间,御史大夫李适之奉命督办关中水利与漕运。为根治渭水洪患,他组织民夫在渭河南岸修筑坚固的千金堤,加固沿河堤防、抵御河水漫溢;同时疏浚长期淤塞、功能退化的昆明池,打通沣河、滈河泄洪通道,让两河汛期洪水可汇入昆明池储蓄缓冲,大幅减轻了长安城西的防洪压力。   天宝年间,陕郡太守韦坚为打通关中漕运、保障京师物资供给,在长安城东引浐河水开凿广运潭。工程初衷虽为漕运通航、物资转运,却在汛期发挥了关键的泄洪调蓄作用。广运潭水域辽阔、库容充足,可容纳数十万立方洪水,每逢浐水山洪暴涨,过量水流均可被潭水吸纳缓冲,有效化解了长安东城的洪涝危机,护佑一方百姓安宁。   唐代治水已然形成成熟体系,唐人杜佑在《通典》中精准总结治水要义:“治水者,不惟堤防,贵在疏纳。”筑堤固防为基础,疏导分流、蓄水调纳为核心,疏堵结合、综合治理,让长安城市防洪体系在盛唐时期趋于完善,达到古代治水的高峰水平。   宋代以后,长安失去全国帝都地位,但仍是西北军政重镇永兴军治所,人口聚居、城防重要,水患威胁依旧严峻,且灾情持续加剧。彼时关中上游山林植被遭到人为破坏,水土流失日益严重,渭河、泾河泥沙淤积速度加快,河床持续抬高,水系行洪能力大幅退化,每逢降雨便极易漫溢成灾,洪患频次、规模远超前代。   宋真宗咸平年间,知永兴军陈尧佐驻守长安,直面渭水年年溃决、民屡遭灾的困境,创新治水技法,创制“木龙”护堤工艺。其法以粗壮圆木拼接成排筏形制,捆绑巨石配重,沉入河堤迎水坡面,利用木质结构的柔韧性分散水流冲击力,消减洪峰威势、稳固堤基堤脚。这一看似质朴的工艺,暗合流体力学原理,相较传统石砌堤防更耐水流冲刷、抗冲击性更强,护堤效果事半功倍。   《宋史·陈尧佐传》记载,其任职期间主持修筑渭河堤防一百二十里,彻底稳住渭水水势,沿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免遭洪灾。当地民众感念其治水功德,亲切将其创制的护堤木龙称为“陈公龙”。可惜治水之功贵在恒久、难在坚守,陈尧佐调离后,继任官员疏于水利管护、懈怠河政事务,河堤年久失修、水系再度淤塞。至宋神宗熙宁年间,泾河突发特大洪水,联动渭河泛滥成灾,渭河两岸良田半数被毁,长安城西沿河水乡三十余里村落尽数被洪水淹没,居民损失惨重。由此可见,治水从来不只是技法与工程的比拼,更考验为政者持之以恒的责任与担当,政怠则水废,政勤则水利兴。   明清两代,西安(古长安)水利治理体系更趋规范,洪灾与治水的史料记载也更为翔实精准。明代万历二十三年,沣河暴雨决口,洪水漫溢至西安城西,城区积水最深及膝,百姓生计受严重威胁。时任陕西巡抚吕坤临危处置,紧急征调军民三千余人,以草袋装土封堵决口、加固堤防;同时在上游开凿分流渠道,疏导过剩洪水,军民昼夜奋战七日,终使洪水退去、城郭安宁。   吕坤是明代著名务实能臣,著有《实政录》传世,深耕地方治理、深谙民生疾苦。此次洪灾过后,他上疏朝廷,痛陈关中水患症结:“长安之地,涝则积潦成湖,旱则赤地千里,非水利不治,非人不治。”随后他主导系统性水利整治,全面疏浚沣河、涝河旧有河道,清除淤泥、畅通水路,同时在西安城西南新建人工蓄水池,完善城市调洪排水体系。此番整治成效显著,让西安城此后三十余年未遇重大洪涝灾害。   清代雍正年间,陕西巡抚年羹尧主持关中大规模水利修缮工程,重点加固渭河全线大堤,创新采用“植柳固堤”之法,在沿河堤岸遍植垂柳,以根系固结土壤、防范堤岸坍塌冲刷。这一治水利民的举措留存久远,至今西安北郊民间仍流传着“年公堤柳”的旧事。   纵观千年岁月,白公、李适之、陈尧佐、吕坤等历代治水名臣,虽身处不同王朝、履职不同时期,却坚守着相通的为政初心:治水即治政,护堤即护民。朝代更迭兴亡,洪水涨落往复,而长安之所以千年屹立、文脉不绝,正因一代代治者与百姓从未向天灾低头。他们以汗水筑堤、以智慧疏水、以坚守安民,在奔腾不息的岁月长河中,修筑起一道永不溃决、根植人心的精神堤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