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迪林
那年在西湖,我租了一条小小的乌篷船。
船家是个沉默的老人,只在我上船时说了句:“夜里怕是要下雨。”便不再言语。我倒希望如此——来杭州三日,日日晴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总觉得江南的雨,才是江南的魂。
黄昏时分,船泊在湖心。老人递给我一壶热茶,自己到舱尾去了。暮色四合,远山如黛,雷峰塔的影子渐渐模糊在水汽里。忽然想起张岱的句子:“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只是此刻不是雪,而是将雨未雨的朦胧。
雨果然来了。
起初是极细的,像谁在天上撒着最轻的丝线,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我坐在舱口,伸手去接,雨丝落在掌心,凉凉的,痒痒的,像是春天最温柔的抚摸。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混着荷叶的清香,还有远处人家飘来的炊烟味道——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竟让人有些微醺。
渐渐地,雨声密了起来。打在篷顶上,先是“沙沙”的,像蚕吃桑叶;后来变成“哗哗”的,仿佛有人把整筐的珍珠倾倒下来。水面上起了薄薄的雾,远处的灯火都成了朦胧的光晕,忽明忽暗的,像是谁的眼睛在眨。
我忽然想起童年时,外婆家的老屋也是这样的雨天。那时我最爱趴在窗台上看雨,看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外婆总说:“雨是天上的眼泪。”我问她为什么哭,她摸摸我的头:“因为舍不得人间的好风景。”现在想来,或许真是这样——这世间的美好,连老天都舍不得。
夜更深了,雨却不停。我索性躺下来,枕着舱板,听着雨声入眠。船轻轻地摇晃,像摇篮一般。恍惚间,觉得这一生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景,却都不如此刻——在这小小的客舟上,听着雨声,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其实人生何尝不是一场客舟听雨?我们都是过客,在这世间暂住。有时晴空万里,有时风雨交加。但若能静下心来,听听雨声,看看雨景,倒也是一种难得的福分。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歇。我起身望去,天边已经泛白,湖面平静如镜,昨夜的雨仿佛一场梦。只有船舷上还挂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船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船尾煮茶。茶香袅袅,混着雨后清新的空气,让人神清气爽。他递给我一杯,说:“昨夜睡得好?”
“好极了。”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湖面的波纹:“那就好。这西湖的雨,最养人。”
我端起茶杯,看着远方渐渐清晰的山水,心里忽然很安静。原来最好的旅行,不是看了多少风景,而是在某个时刻,能与自己好好相处。
客舟听雨眠,醒来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