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悠
入伏以后,天气溽热,人的胃口就差了。每到这时候,母亲便要拿出她的伏天食单来。
说是食单,其实并没有写在纸上,都在她心里装着呢。什么节气吃什么、什么天气做什么,母亲心里自有一本账,比老皇历还准。
头一桩,是绿豆汤。母亲煮绿豆汤,讲究一个“碧”字。她说绿豆汤要煮得碧莹莹的,才算是本事。绿豆要先泡半个时辰,水开了下锅,大火煮一滚,即刻端下来,盖紧锅盖焖着。这样焖出来的绿豆汤,汤色清碧,豆子刚刚开花,吃到嘴里沙沙的,又不至于烂成泥。一碗碧莹莹的绿豆汤,比那些花花绿绿的饮料强多了。
其次是荷叶粥。我家附近有个荷塘,入夏以后,荷叶长得疯。母亲差我去摘荷叶,嘱咐要摘那种不老不嫩的。摘回来的荷叶,洗净了,晾一晾。等白米粥煮到七八分,米花将开未开的时候,把荷叶覆在粥面上,盖上锅盖,小火再煨一炷香的工夫。揭盖的时候,荷叶已经萎了,但那粥却染了一层极淡的绿意,清香扑鼻。吃的时候,母亲会在粥里放一小撮冰糖,不够甜,只提个味儿。喝一碗荷叶粥,仿佛把整个荷塘的清凉都吞下去了。
凉面也是伏天常吃的。母亲擀的面条,比外面卖的筋道。面要和得硬,饧得透,擀出来才薄而不断,切出来才宽窄均匀。面条煮熟了捞出来,用凉开水过三遍,沥干了摊在竹帘子上,一边晾着,一边用蒲扇扇着。母亲说,这样扇出来的凉面,比用凉水激的更爽口,面条表面不会发黏。凉面的浇头,是母亲自己调制的。芝麻酱用香油澥开,澥得匀匀的,不能有疙瘩。蒜泥要现捣的才香,醋是镇江的香醋;另外还要配上黄瓜丝、绿豆芽、鸡蛋皮切成的丝,热热闹闹地堆在面上。浇上调料,拌一拌,吸溜一口,酸辣咸香,什么滋味都全了。
除此之外,母亲还会做腌苦瓜。选青皮苦瓜,剖开去瓤,切成薄片,用盐抓一抓,挤掉苦水。然后拌上姜丝、蒜末、红辣椒,淋上一点白醋,腌半个时辰就能吃,入口满口清爽。母亲说,伏天吃些苦的,能清热降火。果不其然,《本草纲目》上说苦瓜“除邪热,解劳乏,清心明目”。
母亲没有读过《本草纲目》,她的这些习惯,是从祖辈那里口耳相传下来的。有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最朴素的“传统文化”了,不在典籍里,不在庙堂上,就在寻常人家的灶台边,一代一代地传着,默默无言地滋养着人。
母亲的伏天食单,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都是些家常的东西。但就是这些家常的东西,把人从三伏天的溽热里解救了出来。陆游有一句诗:“人间定无可意,怎换得玉脍丝莼。”说的是美食难得,但我倒觉得,真正可意的美食,也许就在母亲的灶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