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民在环城公园休憩 记者 李明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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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
唐·虞世南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西安的炎夏,是从蝉声开始的。天气一热透,蝉就准时来了。
写蝉的诗不少,虞世南这一首却堪称绝唱,二十个字,一千多年了还在被人们记诵。诗里写的那个“居高声自远”,非常“贴”蝉,也“贴”在读诗的人心上。
夏天从蝉声里“炸开”
西安的蝉,不是慢慢醒的。它们是一下子炸开的。早晨七八点,第一声蝉鸣骤起,就像谁在空气里划了一根火柴——“哗”的一声,整条街都着了。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整排的国槐瞬间沸腾。环城公园里,从建国门到长乐门,路两边的梧桐树冠在头顶合拢,蝉声从枝叶间漏下来,密集得像夏天的阵雨,忽急忽缓,时疏时密。在树下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震动。
到了中午,蝉声更烈。柏油路面泛着亮晃晃的光,空气被烤得扭来扭去。这时候蝉声已经不再是背景音了,它是主角,把其他所有声音都吞掉了。暑气逼人,热得人什么都不想干,就想找个阴凉地方待着。
但傍晚不一样。西安的夏天,太阳落得晚,都快八点了,天色才刚刚开始变软。环城公园里,跳广场舞的阿姨们拉着音箱出来了,红色扇子唰地抖开,音乐还没响,她们先聊着天。
领舞的刘女士六十出头,退休前做会计工作,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手里那把红扇子边角都磨毛了。
“天天都来,下雨天不跳,其他时候都来。”她拿扇子指了指头顶的梧桐树,“你看这蝉,比我们来得还准时。音箱一开,它们也叫,两边比着谁声音大。我们跳我们的,它们唱它们的,谁也不碍着谁。一天不来听这个响动,还觉得少点啥。”
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慢慢地走着,时不时停下来对孩子说着啥;跑步的人则戴着耳机一圈一圈经过,跑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仰头喝口水……蝉声还在,但已经不是白天那种炸开的嘶鸣了,它混在聊天的声音、跑步的喘息、孩子的笑声、远处秦腔自乐班隐隐约约的板胡声中,成了一种底色,像夏天给这座城市铺的一层底。
“五绝”之臣虞世南
虞世南是初唐诗人,在唐太宗身边做秘书监,掌管国家图书档案。他的字好、文章好,人品更好。唐太宗称赞他有“五绝”:忠直、友悌、博学、文辞、书翰。一个人集齐这五样,太宗觉得是难得的全才。他做官从不阿谀奉承,太宗问他什么,他总是直言相告,哪怕皇帝不高兴,他也不会把错的说成对的。
有一天,具体是哪一天没人知道,虞世南听到了一声蝉鸣。那声音从高高的梧桐树上传下来,清亮、高远,穿过层层枝叶,穿过宫墙,落在他耳朵里。他站住了。一个天天在朝堂上周旋的人,在那一刻被一声蝉鸣打动了,写下了四句诗。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蝉的嘴像一根细细的缨子,古人觉得它只饮清露,不吃人间烟火。它站在高高的梧桐树上,叫声从稀疏的枝叶间流出来。这个“流”字,声音有了质地——不是挤出来的,是流出来的,像水一样,清清凉凉地淌下来。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蝉的声音传得远,是因为它站得高,不是靠秋风来推送。写蝉,也是写人。一个品行高洁的人,不需要靠外在的力量来抬高自己。不靠关系,不靠逢迎,不靠拉帮结派。只消站在那里,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时间长了,自然有人听见,自然有人知道。
虞世南这四句诗,说的是蝉,其实句句都在说他自己。
虞世南生于南朝陈,经历了陈、隋、唐三朝。他年轻时和陈后主一起长大,后来陈朝亡了,他跟着哥哥虞世基去了长安。隋末天下大乱,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虞世基也被杀了。虞世南跪倒在地,抱着哥哥的尸体放声痛哭,苦苦哀求行刑者让自己替哥哥赴死。宇文化及没有答应。那一年,虞世南六十岁。一个六十岁的老人,抱着兄长的尸身求替赴死,这个画面想想就让人心头一震。
后来他到了唐太宗身边。太宗敬重他的人品和学问,让他做了弘文馆学士,和房玄龄一起掌管朝廷文翰。有一回太宗写一个“戬”字,右边的“戈”旁总写不好,就让虞世南来补。补完之后,太宗拿去给魏徵看。这位诤臣后世常写作“魏征”,他看了一眼,说只有那个“戈”旁最像虞世南的笔法。太宗听了很感慨,说魏徵的眼睛毒辣。
贞观十二年,虞世南去世,享年八十一岁。太宗哭得很伤心,对身边人说:“虞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暂忘。”
南湖边的蝉科普小课堂
傍晚时分来到曲江池遗址公园,南湖边散步的、遛狗的、带孩子玩耍的人络绎不绝。沿着湖边溜达,远远听见一个人说话,声音洪亮、不急不慢,像在课堂上讲课。走近了才看清,一棵老柳树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蹲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只蝉,旁边站着个小男孩,五六岁的样子。
老先生大名陈建云,六十四岁,退休前是高中生物老师。看孙子在树上捉到一只蝉,高兴得蹦高,陈老师就接过来,借着这只蝉开讲了。“你看这儿,”他把蝉翻过来,指给孙子看肚子,“蝉不是用嗓子叫的,它这儿有一对鼓膜,薄膜,像两面小鼓,一鼓一瘪,声音就出来了。你听那叫声一阵一阵的,不是嗓子累了,是鼓膜在歇。”
“雄蝉叫是为了找对象,”陈老师接着说,声音亮堂堂的,“雌蝉听见叫得好,就飞过来。它在地底下待了好几年,少的三五年,多的十几年。在土里头黑咕隆咚的,靠吸树根的汁水活着。等到夏天,才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树上,蜕一层皮,长出翅膀。出来就活几十天,叫完这一季就没了。”
旁边一个一直听着的年轻人插了句嘴:“我听说古代人觉得蝉是喝露水的?”陈老师笑了:“那是古人想象的。蝉其实靠吸树汁活着,它那根细管子扎进树皮里,吸的是植物的汁液。古人觉得它只饮清露、不吃人间烟火,是把它往高洁了说,品格上的赞美,不是生物学上的事实。”
有人搭话:“博物馆就有玉蝉,含在嘴里的那种。”陈建云哈哈笑着解读,“对,好几千年前就有玉蝉了,含在嘴里下葬,觉得蝉能重生。你看它从土里钻出来,蜕了壳,长出翅膀,可不是跟死了一回又活了一样?汉代人当官,帽子上也缀蝉,叫‘蝉冠’,取其高洁。还有一个说法,蝉居高饮露,古人觉得它干净、有骨气。”
今人眼里的蝉很单纯
虞世南写《蝉》,是把蝉当成了自己。蝉饮清露,他守清白。蝉居高处,他立朝堂。蝉声自远,他不借外力。四句诗,二十个字,把一个读书人的全部志向都说尽了。
但这也只是蝉的一种声音。
初唐的骆宾王也写过蝉,那是完全不同的调子。他被关在监狱里,听到秋天的蝉声,写了一首《在狱咏蝉》。他觉得那只蝉和他一样,被命运困住了。露水太重飞不起来,风太大把声音都吹散了。
同样是蝉,同样是唐诗,两个人听到的却是两种东西。心境不同,声音就不同。
“咏蝉者每咏其声,此独尊其品格。”清代沈德潜在《唐诗别裁集》里一语道破了这首诗的特别之处,别人写蝉,写的是声音;虞世南写蝉,写的是品格。
清人施补华则把唐代三首最著名的咏蝉诗放在一起比较,说虞世南“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是“清华人语”;骆宾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是“患难人语”;李商隐“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是“牢骚人语”。
古人听蝉,听出的是自己:自己的志向、自己的委屈、自己的不甘。今天的人听蝉,终于把蝉还给了蝉。它就是一只在树上叫的小虫子,不为任何人叫,也不代表任何东西。这种松弛,虞世南大概没有,骆宾王更没有。
但到最后,蝉还是那只蝉,在每年最热的几十天里,用尽力气叫,然后把整个夏天交给秋天。
记者 张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