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花,见证一段成长的往事。IC photo供图
■张 筠
在夏天一团团深绿浅绿的浓荫间,那一抹嫣红最是抢眼。 像一把把小扇呼啦啦舒展,丝绒质地的针状花冠,由白色渐变为粉红,在阳光下泛着织锦的柔光,似一群小丫头抖动绸扇在翩翩起舞。羽状叶片如鸟儿的翅膀,正挥舞助兴。如果不是早已熟悉,我也不会在树下指指点点的人群里脱口唤一声:“合欢!”
初见合欢,是在记忆深处的那座小院里。小院偏居县城一隅,斑驳的铁栅栏门,门额方牌上“县文化馆”的字迹依稀可辨。当我随父亲第一次走进小院,两棵高大的花树如并排撑开的花伞迎接了我们,满树奇特的花朵和叶子将我们的目光牵引住,像用丝线织绣的花朵和羽毛般的叶片,纤巧又灵动,轻柔又梦幻,或许正是因为喜欢上这两棵花树,才对这座距家几十里地,父亲的新工作单位瞬间有了好感。
花树名叫合欢,是同院的玩伴小红告诉我的。小院里的大楼是办公场所,但前面广场两侧的平房里,散落地住着几户人家,孩子不多,只有我和小红两个女孩,且年龄相仿,于是很快我们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相伴着度过炎热又漫长的暑假时光。
小红家正好在合欢树下,我去找她玩,经常能看到门前谢落的合欢花蒂。小红的奶奶曾告诉她,合欢的叶子白天展开,晚上会闭合,是棵会呼吸的树呢。她还绘声绘色地转述起从奶奶那里听来的传说。古时这种树叫苦情树,本不开花,有位秀才赴京赶考,临行时,妻子粉扇指着苦情树说:“夫君此去,必能高中,只是切莫忘了回家的路!”秀才应诺而去,却从此杳无音信。粉扇在家直等到青丝变白发,盼夫不归。临终前在树下立誓:“若夫君负心,便令此树开花,我为花,夫为叶,世世合欢。”第二年此树果然开出粉绒花,叶片昼开夜合,世人感念其痴情,把苦情树改名合欢树。传说凄美动人,使两颗年少的心也不免伤怀,再看眼前的两株合欢,那艳艳的花与绿绿的叶似也笼在一缕愁绪里了。
文化馆里人才济济,吹拉弹唱、书法绘画,个个身怀绝技。其中有两位新分配来的文工团转业女兵,简直是我和小红的偶像。一位专习舞蹈,一位主攻独唱。特别是唱歌的,我们唤作丁姨的,不仅貌美如花,声音也清越甜美,听她练唱,我和小红总是如痴如醉,像小溪从心头淌过。她对小红似乎也偏爱,经常私下送小红礼物,教我们唱歌,总是夸赞小红,让我心生妒忌。丁姨也喜爱合欢树,时常随我和小红去树下散步吟几句诗句,然后去小红家隔壁的工作间看小红父亲绘画,他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画家,作品多次在市里省里获奖,丁姨对那些画作赞叹不已,成了画室的常客。
暑假结束,我要离开文化馆回去上学了,那两树合欢花也已谢落,长出了扁长的绿荚果,满枝满树垂挂。不过我更喜欢红艳艳的合欢花,于是我们拉钩许愿,明年夏天再相聚。
又一季合欢花舒展粉扇时,我满心喜悦来到文化馆,却发现小红已不再活泼开朗了,我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忧郁。她突然长大了,将自己关在家里很少出门,见人也不爱笑了,我几次邀请她出来都被拒绝,不由得也郁闷起来。终于在一个黄昏,她随我来到合欢树下,沉默良久,才幽幽地说:“我爸和我妈离婚了,爸爸要和丁姨结婚,我也要和妈妈离开这里了。”我惊讶地张大嘴巴,对生活的突然变故有些惊慌失措,我想小红也和我一样,两个小姑娘难以理解大人们的心思和情感。我只记得当我仰起头,看到满树的合欢花时,那些丝状的花朵突然针扎样刺痛了我的心。
生活中的很多事难以说清缘由。父亲后来调离文化馆,回到母亲和我们身边,我竟再未见过合欢。多年后,在湿地公园与合欢重逢,心里分辨不出是喜悦还是忧伤。如今成年的我,已懂得合欢花不只代表合家欢乐、家庭和睦,也象征着人世的相聚别离、欢喜悲愁。
只是岁月深处那个站在合欢树下的小姑娘,是否能读懂合欢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