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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大地的眼睛 

日期: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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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俞 俊   井是大地不愿闭上的眼睛。瞳孔深邃,幽黑,含着一汪亮光。它不眨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天空。白天看云怎么飘来飘去,夜晚看星怎么一粒一粒掉进水里洗澡。井里不光藏着水,还藏着一片锅盖大的天空和月亮。月圆之夜,其实都是月亮为井口而圆的。最圆的月亮一直想盖在井上,从东面瞄到西面,还是盖不准,在天上着急,在水里也着急,白瞎了这么白亮的一个月亮。   太阳在正午时光和井水相遇,阳光直照下来,穿过滚圆的井口,一路摸索着下到水面上。它和水相视片刻,互道珍重,很快就又离开。井底会亮起一片金色的涟漪,像是有人在水下点燃了一盏柔和的灯。   天底下的事物,多半喜欢往高处长,树要参天,楼要摩云,热闹得像一阵阵疾风。唯独井,朝着最深、最暗的地底陷下去。它懂得节制,你天天打水,它不干涸;你几年不来,它也不外溢。   井沿青砖长满青苔,像是井的绿睫毛。趴在井口往下看,水面风平浪静,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你要是试探着往里喊一嗓子:“喂——”,井里立刻就有一个沉闷、苍老的声音回答你。水在井底是不睡觉的,它一直在等,等铁皮桶“扑通”一声砸进水里,井的清梦就醒了。水是软的,却无比热情,看到铁皮桶来了,立刻咕咚咕咚地从四面八方涌进去,在暗地里发出欢呼。   刚打上来的井水,冬天是温的,手伸进去不冻。夏天反过来,透着一股幽幽的寒气。我小时候,人们把西瓜装在网兜里,用井绳顺到井里镇着。井水生出无数只冰凉、温柔的小手,把太阳烙在水果上的火气,一点一点给揉掉、抚平。等捞上来时,咬一口,那种脆生生的凉意,能一直冰到人的骨头缝里去。   井懂得村庄所有的秘密。媳妇在井台边洗衣服时的叹息,小孩子打水上来咕咚咕咚喝水的淘气,野麻雀飞过时投下的身影,井全看在眼里,藏在水底。几百年来,老屋塌了又盖,村里的人像韭菜一样换了一茬又一茬,但井不挪窝。它牵着一条看不见的水脉,像一根静脉血管,紧攥着村庄的命根子。   人不离乡,其实是舍不得这口井。家能搬,井搬不了。井太沉,十挂马车拉不走一口井。井是乡土最沉静的风景,也是最固执的念想。每一个离开乡土的人,胃里都偷装着一口井。他们永远怀念那种带着微甜、带着一丝好闻的土腥气的冷冽。因为井水是从泥土的肺腑里一滴滴滤出来的,带着故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