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顺道而行

日期:07-15
字号:
版面:08 终南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火车 头   黄昏时分,我坐在窗边,看着天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手边的一杯温水,什么也没加。忽然觉得,这样坐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本身就是一件很奢侈的事了。   想起从前,我也曾是一个把养生过成“任务”的人。刚退休那阵子,忽然不用上班了,整个人反倒空了。几十年忙忙碌碌,早就习惯了被日程推着走,一旦停下来,竟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试着给自己订了一张严丝合缝的作息表:几点起床看报,几点出门散步,几点必须午睡……日子过得像一张表格,打满了勾。   说起来,老子的“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些话我是早就知道的。只是从前读它,总觉得那是一种关于宇宙、关于治国的宏大哲理,是书本里的学问,和自己每日的吃饭睡觉没什么相干。   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纯属偶然。   大概是退休后第二年的春天。那段日子正是最彷徨的时候,觉得一辈子就这样过了?往后几十年可怎么度过?心里一慌,就容易着急上火,乃至动怒。朋友看我情绪不佳,便硬拉扯着我去香溪洞转转。城南的香溪洞我不知去过多少次了,实在没什么兴趣,但架不住他“激将”我,说当是陪他,便跟着去了。顺着沟里走,山不高,路也缓,走得并不费力。走着走着,无意间看见路边石缝里钻出一丛丛不知名的野花,小小的,白的紫的,在风里轻轻摇着;抬头一望,山坡上的树已经抹了一层嫩嫩的绿,像笼着一层薄薄的烟。那一瞬间,心里绷着的东西莫名地松动了,你说是顿悟也行。原来草木发芽是不问缘由的,春天来了它就生发。那我呢?为什么非要把自己塞回一个什么“日程”里,才算是在“好好生活”?那一刻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了“道法自然”四个字来。原来“人法地,地法天”不是悬在空中的道理。它像是在说,你看那草木,该发芽时便发芽,该落叶时便落叶,没有哪一棵在秋天埋怨自己“不够有用”。人生的秋天,何尝不是一样?收一收、静一静,本就是自然的事。这么朴素的道理,竟揣了这么多年,直到在这一天才真正读懂。看来,一切都是有定数的。   从那以后,我便不再逼迫自己了。春天来了,就出门随意走走,不规定时间,不走多远,只是到有草木的地方去透透气;夏天午后困了,便在藤椅上眯一会儿,不觉得那是偷懒;秋天干燥,便慢慢地熬一锅银耳羹,看它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冬天晚上,早早地泡个脚就钻进被窝,不再为“今天好像什么也没做”而辗转反侧。说来也奇,就这么顺着来,那些急躁、上火、失眠的毛病,竟慢慢地淡了。原来养生不是做加法,反而是做减法。把那些违背自然节律的多余焦虑和多余挣扎,一样一样放下。   有时候也免不了钻牛角尖。为一些不值得的人,为一些过了就忘的事,把自己拧成一个结。这时候,就会想起老子那句“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是啊,再大的风也不会整天刮,再猛的雨也不会整天下。我这点小情绪,算什么呢。起来走两步,喝口水,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就等着它过去。它总会过去的。   老子还讲“少私寡欲”。年轻的时候觉得这四个字好压抑,现在才品出其中的松快来。寡欲不是叫你什么都不要,是叫你把那些本来就不需要的东西,轻轻地放下。就像收拾屋子,留白多了,人才能在里面自在地呼吸。少看一点手机,少操一点闲心,少吃一口撑得慌的东西……每放下一点,就觉得肩膀松了一点。原来清心寡欲,是为了给心腾地方。   如今我不再制定什么严格的养生计划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天气好就出去走走,下雨就在屋里听听窗外的雨声。顺着身体的感觉来,顺着四季的节拍走。这样活着,不费力,却好像什么都顾到了。   道法自然——以前觉得那是很大、很远的智慧,现在觉得,它就是黄昏窗边的一杯温水,就是午后藤椅上那一小段半梦半醒的时光,春天石缝里那几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不必追,不必赶,不必把自己绷成一张弓。人生四季,各有其时,该生发时生发,该收敛时收敛——退休,不过是人生入了秋,收一收、静一静,本就是自然不过的事。   顺道而行,天地早已为你备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