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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志锋
一早,阳光斜落书面,将单薄的纸张映透,泛出淡淡荧黄。书上的文字和旁白处散漫的手记都安稳地各安其位、达其意,从不去关心、探听其他字句间隐藏的秘密,但它们会一直相伴纸面,穿行于时光。时光里的,还有从身上经过的一切。
有时觉着看不到、摸不着的存在甚至比所见所及的存在更有存在感。就像风能把岚烟吹散,你不为所动,却轻易地被一段缥缈的音乐所吹动,吹到久远的时空里去。在闲散的时光里,翻看几页闲书,循环式地听几首老歌,回想几段零散的片段,还算是当下不错的生活。
想起了那些下雨天,那种挟着狂风的暴雨,像急行军般,一股一股地从房顶冲过,拍打着,裹卷着雨雾。雨雾中的一套身影,一人一骡一车,父亲湿淋淋、急匆匆地赶着骡子冒雨归来。他,本就单薄的身形,在雨水的浇淋下,显得愈加清瘦,进屋后还会恶狠狠地甩出几声响亮的喷嚏……
有时,雨水会从房顶渗漏下来,一声一声地击打在清冷的洋灰地上,将那几处熟悉的角落濡湿。当把脸盆接过去,水滴击打的声响像升高了一个调门,变的更加铿锵有力,随之便压制了一切,成为屋里唯一的声响。仿佛屋里人们的心,也会不由地跟着水滴声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有时我还会莫名地担心,担心房子要是被这般野蛮的狂风暴雨冲撞塌了可怎么办?这样的场景在梦中多次出现,每次梦到都会感觉整个屋子几乎要倒塌了,而我总是一副如临末日,惊恐万分的模样。
大雨过后,土坡俨然成了一条条河道,雨水汇成小河,最后汇入村口真正的河道里去,感觉雨水这才得了解脱,获了自由。每次大雨过后,村子里的街道都会被冲得深一坑、浅一凹的,聚了不少的水,这时孩子们都喜欢到最大的水坑边玩泥巴。等长大点了,就不怎么去了,倒是多了些忧虑——看着村里的土地就这样一场一场地被冲刷走,担心村子会不会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地冲没了?到时村里人能到哪里去呢?
那时喜欢站在院子里,仰望头顶的那片天,还有老屋后的那棵洋槐树。虽说头顶的天空就那么大点,但还是有点看头的,尤其是新雨过后,上面的阴云像被滤纸吸附了去,唯余一片纯净的蓝,蓝得让人满心舒畅与踏实。那棵洋槐树像一早起来妆洗过的女子,清净利落,明晰可鉴。停落枝头的喜鹊像缀上髻头的发饰,恰到好处,端看不厌。院子里的树影也趁着无风无雨,慵懒地靠落在地上,嘲笑着依旧忙动的人影。
树影是嘲笑不到我的,因为我并没有像大人们那样忙个不停。每到天热的时候,我就喜欢跑到五大爷家屋后的阴凉处玩,因为那里最是凉快。那阴凉里还藏着一条浅沟,浅沟里嵌着一串整齐的浅窝窝,是常年的雨水从房檐上落下来,滴打出来的。浅沟周围生有绿苔,还有一些稀疏短小的杂草,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小野花。草野间,常会看到各种小虫小物,我倒挺喜欢蹲在阴凉里端看这些虫子在绿苔和花草间穿行。一直很好奇它们整天跑来跑去在忙些什么?它们的家是什么样子呢?有时也会拔一根小草来扒拉挑逗它们,不让它们逃出自己的视野。
热天里,还会偷偷跑到村边河水里凫水玩。那条河很长,长到多远我不知道,起码是连着姥娘家村里那条河,路过上下游隔壁的村子,穿过大石桥,还经过初中校园边上那一大片树林。那河很清,河边的树影会叠出一片足够大的树荫,让行在烈日下火急火燎急需一处阴凉的人们有所指望。走近河边,一股清凉便迎了过来,还漫着一种特别的味道,由柳树、泥草、河水杂混而成。村里的女人们常到河边洗衣服。沉闷而干脆的棒槌捶击声,一下赶着一下,此起彼伏。捶声远处,总有一群调皮的孩子光着腚,在河中凫水玩耍。水花飞溅,阳光洒在水花中,水花也融进了打闹与嬉笑声里。
长大后觉着什么都是小的、少的,一切都萎缩了似的。回想起来,时光就那么点长,事儿就那么几件。可小时候感觉时间总也用不完,路也很长。如今,尤其是去奶奶家的路变短了,老院变小了,牛子家的土墙头也变矮了。每次回去经过那面土墙的时候,莫名有股想跳上去的冲动。想起小时候在这土墙外,总喜欢蹦几下,试着将目光越过墙头,便有种骑在大人肩头往下看别样的感觉。
对,屋后不远处还有个向阳坡。记忆里坡顶上的天,清高阔远,蓝白相间,如白釉青花。坡对面蛤蟆垴的土山梁上有座我从没去过的塔,曾幻想那里面必有神奇。月末之夜,手电筒射出的光束会将不容分辩的夜色凿出一条悠长的‘隧洞’。一早,在坡上还可看到嵌在云间的下弦残月,形色浅淡,默默地随时光行转。早春时候,坡上会生出一抹淡淡的翠色,看了让人心情愉悦。秋时,棘枝会缀满玲珑可爱的酸枣,枣红映着秋黄。冬天,黄土冻得僵硬,惟一条笔细弯曲的小路从坡上扭过,略显生动。
一提冬天,又会想起那个雪掩的小院,院里那棵不怎么结果的梨树,树枝光得像被猫儿啃光了肉后的鱼骨刺。树枝上停落的麻雀,总是很没耐心的样子,还没等你看清楚,它就急着从这枝跃到了那枝,或直接双翅一振,弹飞而起,唯留树枝在空中抖动。草垛下也挤了一簇毛茸茸的麻雀,转着圆溜溜的眼珠,机警地躲着。还有那扇随风颤动的栅栏,像乏透了的老者,出神地定在那里,动弹不得。屋里窗上的水珠,不时会从顶端俯冲下来,如穿梭在山隙之间的河迹。炉火上的茶壶盖儿,着急地跳上跳下,壶里的滚水,像凑在主人跟前讨吃的小动物,发出“咯嗒咯嗒”的声响。
五大爷家屋后那闲置的大磨盘,一早一晚都有大人们蹲在上面,端着大碗边吃边谝,也就成了村里各种传奇故事的发源地。
小时候觉得能在县一中上学就是一个传奇,跟自己扯不上关系。那时脑子里填满了大侠和武功,尤其看了《雪山飞狐》后,迷得不行,自己还削了一把木刀,刀把系了一段鲜红的宽布条,趁大人不在的时候,就在屋子里伴着那首《雪中情》瞎比画一番。
到现在记得,十二三岁时的那个暑期,清早便扛着小铁锹随父亲到沙洞里挖沙子。等挖够两骡车了再回来吃早饭。饭后继续到沙场帮父亲装车,等天大热了就回家休息。午睡起来再去挖两车沙子,顺便就近割几捆青草。累了就坐在地头上,手里抓把湿土揉搓着玩,看远处随风而动的树影,若拔地而起、跃跃欲飞的大鸟。等父亲赶着骡车送沙回来了,就一起将青草扛到车上,载着一车青草的味道和一身汗味回家。
自己当时是喜欢挖沙子的,一方面觉得自己有用,可以帮大人做事,学费里也是有自己的一份。另一方面,觉着挖沙可以锻炼,希望能有像大侠一样的体魄。在炎热的夏天,沙洞里凉快,沙子也凉快,我喜欢抓起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手心里一串串地滑落,然后重复着这样的动作。
等到了初中,上了高中,却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念念不忘的就数那段少年锦时了,因为那时亲人都还健在,父母都还年轻,还有一段美好的记忆正在发生,好多奢求还没从单纯的脑子里钻出来。有时真觉得一生只在一个故事里,一念只在一个村落里,怎么也脱不开、走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