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水》 作者:张天翼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张天翼
我妈常跟我说:水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此话怎讲?我小时候,跟爸妈搬过七次家。搬来搬去,都是大杂院平房、筒子楼单元,都要跟一个院或一层楼的人共用厨房,共用厕所。
这些公共区域,并无专人维护,全凭诸公良心。我们每搬到一处,总会遇到一些良心告罄的芳邻,或者,家门之内五讲四美,一到公共场所,良心自动休眠。
我妈爱干净,不能接受那样的厕所成为生活的一部分。当时我们还跟姥姥一起住,她也不舍得老母亲和小女儿去踏别人的尿和呕吐物。于是,每天她五点半起身,先去跑步,六点多跑回来,提一桶水,堵着门往里一泼,用专用的大扫帚刷刷扫一遍;再提一桶水,专洗地面,再提一桶水,专刷蹲坑。日日如此。不管搬到哪,她总是那个早起刷厕所的人。最后她会再提一桶水。这桶水属于她自己。她把水倒进大盆,蹲着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开始一天的工作。
她还每天墩地,手洗墩布。现今这些清洁辅助工具——吸尘器、扫地机器人、除尘滚轮、蒸汽高温洗地机,我妈都没有,她唯有一双手和水。在她自动认领的人生任务里,水是最忠诚的战友、最得力的武器: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惟水龙头之清水,取之无禁,价廉物美,而天下主妇之所共适。
人在污秽的环境里,没有尊严。但水让她、让我们的家还能拥有一些尊严。水是清凉的奖赏,水是她生活中极少几样可恣意挥霍的东西。一切劳苦过后,还有水等着给她肌肤的享受。洗完澡,她披着湿淋淋的头发沏茶,弛然坐下,索索地吸着喝,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刻。我家人有时开玩笑,说她跟水这么亲,上辈子是条鱼托生的。她反复对我说:水是最划算的东西。衣裳多破多旧都不丢人,身上臭、家里脏那才丢人。你要狠狠地用水,水是咱女人最好的朋友。
以上情节虽然大多未出现在《鱼水》里,但故事的核心意象由此而生。
水象征欢愉,象征不舍昼夜的逝者,象征生死。水是情感,是爱。所以这篇小说,也关乎母亲与儿女间的爱。人在世上爱的第一个人是母亲,产生依恋的第一样东西,是母亲的乳房。母亲的笑影落在婴儿眼中,婴儿也笑,第一个爱与喜悦的回环就完成了。
小孩天生有种能力,在明知母亲是肉体凡胎的同时,仍看她如仙人。为这个,我的童年即使有再多别的压抑、苦涩,回望中天色仍是晴的。这只是我个人的幸运,我知道。
在我们这里,母亲跟子女的情感曾长久被概括为“慈”和“孝”。娘永远伟大无私,孩儿则是春晖里含泪的寸草。但这些年大家渐渐了解、分享了更多真相,亲情其实不仅是两人的关系,影响它、造就它、毒害它、扭曲它的东西,繁杂到难以想象:家庭的、权力的、个人性格遭际的、大时代的、父权制的、结构性的、命运造化的……
《鱼水》中母亲王大鲤、儿子郭炎、女儿郭泉三人,对彼此的感情都很复杂,纽带之上,是经年累月、层层叠叠、无数次流血又愈合的瘢痕组织。母亲王大鲤,有其原型。我童年住的老平房隔壁院子,从院门往里数第四户,住着一家三口,女主人姓名不详,大伙叫她“二嫂子”。她丈夫大光是个工人,紫面膛,大嗓门,爱喝酒,下了夜班爱蹲在院门口抽烟,爱逗弄街坊四邻的小孩。二嫂子跟大光正相反,面白声低,细眉顺眼,没什么笑模样,不爱说话,爱干净,大光抽完烟回屋睡觉,她低头提着笤帚出来扫烟蒂。大光喝醉了偶尔揍她,还好他酒量大,不常醉。某天,大光上工厂值夜班,于凌晨猝死,死时嘴里还有半口鸡蛋烙饼,是二嫂子给带的饭。他们的独生子那年十五岁。
后来二嫂子过日子一直皱皱巴巴,吃饭总吃“麻捞”,麻酱捞面就黄瓜丝,衣服多年不置办新的。邻居大姨提出要陪她逛商场,买点新衣服,她不去,说,我一个寡妇……听别的婶子们议论,太苦了,没辙呀,得给儿子攒娶媳妇的钱。她晚上几乎不开灯,为了省电费,坐在黑漆漆小屋里,夏天也不吹风扇。我有时去那个院里,路过她的屋子,门敞开着,黑洞洞的,隐约有个人影坐着,什么东西在动,是手一下下摇蒲扇。
还好她儿子很知道努力,上完中专,出去闯社会,什么累活苦活都认头干,时常几个月不着家,慢慢做起一盘小生意,谈了个家资殷实的女友。二嫂子掏空积蓄,交了一套两居室的首付,作为婚房。婚后半年,孙子出生了,二嫂子住过去伺候月子,带小孩。据说儿媳是个“富娇娇”,颇有点跋扈。婆媳关系始终捋不顺。几年后,二嫂子在儿子家骤然去世,饭后她说胃疼,洗个澡到小屋躺下休息,再没醒来。
多年来我常想起她,想起夏夜黑屋里那个人影。当她死时,你知道她曾是女儿,是妻子,是女工,是母亲,是婆婆或丈母娘,是奶奶或姥姥,也知道她为家人奉献过什么,但你不知道她是否真正快乐过,是否尝过哪怕一口生命的甜味。
书中人物,以名字分水火:泉,洁,永,汤,海,灯,炎,灵,耿……是作者给的小小戳记。
王大鲤的丈夫姓郭,“鱼进锅”——自幼我目睹身边一些女性走进婚姻这口锅,就此失去鲜活,变成一道菜,甚至一半做成驴肉火烧,给人吃,一半还是驴,得拉磨。她的儿子是火,是她身心一生难愈的炎症。女儿如泉,泉能滋润她,涓滴在心,只是无法成为她的畅游之地。炎和泉对母亲都有逾分的欲望,那是爱之中的“过犹不及”。
书中所有关于丧母的描写,均出自想象。很多很多年后,可能我也会像金庸在《倚天屠龙记》后记里所写的一样,添一句:“书中写得太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我自知想象必不能及真实之万一,但宁愿这小说挨批挨骂,只盼自己永远不要明白。
题目来自唐代女诗人李冶(就是写“至亲至疏夫妻”的那位)的诗《结素鱼贻友人》:“尺素如残雪,结为双鲤鱼。欲知心里事,看取腹中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