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宗儒
古老秦腔,是响彻西北的天籁之音,是根植三秦大地的经典戏曲艺术。
随着电视剧《主角》热播,秦腔再次引起关注,赏秦腔、唱秦腔、品秦腔,成为新时代颇具特色的文化风景。
马,是华夏农牧文明的重要伙伴,是贯穿历史的文化图腾。在交通发展、边防征战、文明交融的长河中,马匹发挥着无可替代的作用。而在秦腔舞台之上,马更是隐而可见、形神兼备的核心主角之一。
秦腔舞台从不牵真马上场,也不以演员饰演马匹,而是以一根小小的马鞭写意代马,虚实相生、以简驭繁。无论文戏、武戏还是文武兼济的剧目,骏马形象贯穿始终。演员凭借规范成熟的程式身段,赋予马匹灵动气韵,成就独属于中国戏曲的写意美学。这种独特的演绎并非随性而为,而是有着严格规范的程式动作,戏曲专业术语称之为“趟马”与“抖马”,是秦腔演员必备的基本功法。
“趟马”与“抖马”,是秦腔舞台专门用以表现骑马行路、策马征战的经典程式身段,也是戏曲舞蹈的核心技艺。整套动作的精髓,在于演员身段姿态与舞台鼓点的精准契合、浑然一体。表演中,演员通过跑圆场、翻身转身、勒马驻足、高低亮相、扬鞭驰骋等标准化、规范化的身段动作,女性角色还可融入鹞子翻身、卧鱼等柔美灵动的特技,生动演绎人物登场、赶路、征战的各类场景。古人以鞭代马的舞台巧思,既突破了实景局限、拓展舞台空间,又充分释放演员的表演张力,尽显传统艺术的简约之美、磅礴之势。
秦腔中的马匹并非模糊符号,诸多经典名马各有出处、各有典故,与英雄人物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西楚霸王项羽的乌骓马、秦琼的黄骠马、关羽的赤兔马、薛平贵的红鬃烈马,以及杨家将戏中的青鬃马、经典剧目《火焰驹》中的火焰驹,都是秦腔舞台极具代表性的名马意象(需要指出的是,不少剧团在演出字幕上常出现用字谬误,将“乌骓马”错写为“乌锥马”。一字之差,字义迥异:骓指良马,锥指利器,错字流传极易误导观众,消解传统文化的严谨与底蕴,而戏曲在传播中务必规范用字、正本清源)。
乌骓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别称“踢雪乌骓”,是古代优良的河套战马。此马野性刚烈、极难驯服,唯独臣服项羽,一生随其南征北战、骁勇善战。项羽兵败乌江之际,乌骓马通人性、重忠义,殉主投江,成就千古忠义佳话。正史仅载项羽有“骏马名骓”,后世文学与民间传说的艺术加工,赋予名马忠贞不渝的精神内核,让忠义文化代代相传。
黄骠马身形俊秀、黄身白斑,头顶白毛如月,最显著的特点是筋骨外露、耐力超群,素有“透骨龙”的美誉。早年瘦弱不堪的黄骠马,经秦琼悉心驯养,终成千里良驹。民间俗语“秦琼的马,有内骠哩”,生动比喻人清瘦却筋骨强健、暗藏实力,风趣传神、流传久远。
《火焰驹》中的火焰驹,通体赤红、奔跑似火,日行千里、夜驰八百,凭借超凡脚力奔走传信、解难济义,在剧中扭转乾坤、成全善恶公道,是忠义仗义的神驹象征。
杨家将戏中的青鬃马,虽为戏曲文学虚构的战马名号,却承载着厚重的家国情怀。经典剧目《两狼山》中,杨继业身陷重围、粮草断绝,绝境之中欲杀青鬃马以充军粮。剧中人马相依、生死与共的唱词催人泪下,最终马殉大义、人尽忠节,悲壮苍凉,尽显戍边将士的赤诚与悲壮。
纵观秦腔诸般名马,乌骓之忠、黄骠之韧、火焰驹之义、青鬃之烈,皆是戏曲创作者匠心所为。以马喻人、以马载德,借名马神韵烘托英雄风骨,丰富戏曲文采与舞台表现力。
小小马鞭,囊括千里山河;寥寥身段,写尽忠勇情怀。秦腔舞台上的骏马意象,不仅是精妙的戏曲程式,更是中华民族忠义、坚韧、赤诚美德的生动载体,让千年秦腔在虚实之间,传文脉、扬正气、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