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明富
端午放假回乡下老家。家里人忙着包粽子、推豆腐,小孩子满院子追着打闹。没有我的事做,拿出未读完的《城南旧事》,一口气看完。合上书,小英子在胡同里看骆驼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望着家门口连绵的大山,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读书的光景。
我读小学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黔北深山里既没有收音机也没有电视。大山一座挨着一座,把村子围得严实,山外是什么样子,全靠一张张带字的纸慢慢传进来。刚认得几个字,我就迷上了读书。家里条件差,买不起课外书,只要上面有字,我都当成宝贝。带画的连环画最好看,没图画的小册子也凑合,捧着一行行字翻来覆去看,碰到不认识的字,就连猜带蒙。爷爷屋里的旧唱本、风水先生丢下的残缺书卷、邻居大门刚贴的春联、药瓶身上印的小字,碰到了就拿起来读。中堂画上面的题字太高够不着,就踮着脚、仰着脖子硬读完。就连茅厕里别人剩下的半截报纸,也蹲在那儿一字一句读完。
大姑爹和大姑妈都不识字,他们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大表哥,在北方当兵。老两口想念儿子,天天盼着远方寄来的信。
每次邮递员送来土黄色信封,大姑爹把信攥得皱巴巴的,手指头来回摸,急匆匆跑进我家院子喊:“山娃爹,帮我念念,老大来信了!”大姑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半筐刚挖的土豆,泥巴都没拍干净,眼里的期盼藏都藏不住。
父亲是村小老师,村里识字的人本就不多。他接过信,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杉树叶的影子落在信纸上面。他念得不快,声音清亮亮的,像搭了一座桥,一头连着北方军营,一头连着家里灶台。
有一回二老又拿着信来,偏偏父亲出门不在家。
大姑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山娃都上二年级了,认不少字了吧?帮姑妈读读?”
读就读。
我轻轻抽出信纸,纸张发黄,边角磨得毛毛糙糙,带着淡淡的墨味。字迹一笔一画,看着有点潦草,但能看出表哥写得很用心,末尾还歪歪扭扭盖了个小私章。我清清嗓子,学着父亲读信的模样。
“爸爸妈妈,见字如面。”
开头几个字都认识,心里踏实了些。大表哥写的全是家里琐事,问二老身体好不好,秋收谷子收成怎么样,家里的猪长多大了;又说部队的馒头吃得香,北方雪下得大,积雪能埋住脚脖子。
读着读着,冷不丁遇上不认识的字,堵在嘴边念不出来,急得心里发慌。
读到“上个月我还拿了嘉奖”,一个“嘉”字把我卡住了。
我盯着这个字,额头直冒汗,忽然记起村里老人常说的老话:“贵州人生得尖,认字认半边。”只能硬着头皮念:“上个月我还拿了吉奖……”
“啥叫吉奖?”大姑爹皱起眉头。“管它啥奖,得奖就是好事!说明咱娃有出息!”大姑妈连忙接话,满脸欢喜。
我念得磕磕绊绊,像走河滩上的乱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好歹把整封信读完了。放下信纸,手心全是汗。心里先是空了一下,然后慢慢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欢喜。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认字还真管用。后来书读得多了,《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在煤油灯下读书,那点儿亮光,和我小时候在山里守的灯一样。《战争与和平》里隔着千山万水的人和事,读着读着,好像他们的苦和乐就在跟前。《百年孤独》里的雨下个没完,跟老家山里的雨天一样,一下就是好几天。《约翰·克利斯朵夫》里那个在阁楼上做梦的少年,不就是当年蹲在老杉树下看那些文字的我吗?
参加工作这么多年,还是爱看书。翻开书页,总能看见小时候的自己。
合上书,对面是山,一层一层的,跟四十年前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