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蔬一甜

日期:07-10
字号:
版面:08 热搜榜·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欧兢兢   六月的菜园子,是被太阳喂大的。母亲蹲在垄沟里摘黄瓜,腰弯成一把镰刀。她手上不带刀,拇指一掐,咔一声,顶花带刺的嫩瓜就落进了搪瓷盆。黄瓜皮上那层细刺还没来得及扎手,就被一把按住了。她说,早起摘的瓜才有那股子清甜气;过了九点,日头一晒,味道就老了。   我拎着菜篮子,跟在母亲后头。篮子是竹编的,年头久了,提手处磨得发亮。里头码着半篮子黄瓜、几根丝瓜、一把小葱,还有两个圆滚滚的番茄,红得像刚被谁用水彩涂过。母亲走路不快,但我不能催她。她的膝盖不好,下过雨的土路有些滑,我得替她看着脚下。   这条路我走了几十年,小时候觉得长,现在觉得短。从菜园出来,穿过巷子,就是菜市场。六月的菜场比菜园更热闹。卖菜的阿姨们蹲在地上,面前铺一块蛇皮袋,上面摆着自家种的空心菜、苋菜、毛豆。苋菜是红梗的,洗出来的水是紫红色,我小时候以为那是血,吓得不肯吃饭。现在倒觉得好看,煮一碗苋菜汤,米饭染成浅粉色,像小时候的水彩画。   回到家,厨房就是她的阵地。丝瓜削皮,切滚刀块,跟毛豆一起炒,不放肉,就放一点盐。她说丝瓜本身就鲜,放多了调料是糟蹋东西。黄瓜拍碎,蒜末一拌,醋里泡一会儿,端上桌的时候还带着凉气。番茄不炒,切瓣,撒白糖。母亲管这叫番茄蘸糖,是她小时候的吃法。我问她甜不甜,她说甜。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太阳晒出来的甜。   一桌菜,没有一样很值钱的;但坐下来吃第一口的时候,就会觉得什么都不缺了。饭吃到一半,父亲从冰箱里抱出半个西瓜。那瓜是早上在水果摊上挑的,拍一拍,嘭嘭响,摊主说保熟。父亲切开,瓜瓤红得正,籽是黑的,汁水顺着刀背往下淌。母亲说等一下、先吃饭,但谁也没听她的。父亲已经递了一块过来,瓜皮上还挂着水珠,冰过的,咬一口,凉意从舌尖一直跑到胃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六月,也是这样一桌菜,也是这样半个瓜。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望不到头,现在回头看,才发现那些日子短得像一声咔——就是母亲掐黄瓜的那一声。菜凉了可以热,瓜吃完了明天还有,可有些东西热不回来了。比如母亲年轻时能一口气走三里路去赶集,现在走到菜场就得歇一歇;比如父亲以前切瓜一刀下去正中红心,现在偶尔会偏,但没人说他。   有时候会想,幸福到底是什么。或许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它就是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就是一碗紫红色的苋菜汤,就是半个冰镇西瓜切开时那一声脆响。它藏在一日三餐里,藏在那些你觉得平常、平常到不值一提的瞬间里。   可你要是认真尝一尝,每一口都是甜的。一蔬一甜,说的不是菜,是日子。日子不用多好,有人给你摘黄瓜,有人给你切西瓜,有人在饭桌上等你回来——就够了。   六月的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一点泥土气,一点瓜果香。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父亲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坐在桌边,碗里还剩小半碗苋菜汤,粉色的,没舍得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