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河流,等着你回去探望。AI图片
■张学诗
昨日,不经意地看到,重庆有个“大滩口”,系一座集供水、灌溉、发电、防洪等用途为一体的水库。
都说,“世界上的路都是相通,地球上的水总是相连”,由重庆“大滩口”的水库,也便自然地想起我那个叫做丰乐舍的故乡,那九曲十八弯河流流经的那段叫做“大滩口”的水面了。
流过舍上的那条河流,虽说狭窄,可也四通八达,向东可以蜿蜒地流入串场河,向南屈曲地流向洋子港,向西通过那条生产河,流入阵营港,再由阵营港向北流向兴盐界河……
而大滩口,就是连通着一条条大河的这一条没有名字的河流,流过的这十几亩碧波涟涟的水面。
十几亩的水面,虽不算大,可在舍上人的眼里,这大滩口,却是他们生活和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风水宝地”。
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这里出现了几十年不遇的干旱,舍上的那条小河,差不多全干涸了,可大滩口的中心,水还是深深的,水尤清冽,那可是解决了舍上人好些日子吃水和用水的大难题。
而在平日,就说这夏天吧!大滩口,也是舍上人喜欢的好去处。一到傍晚,一个个孩子,早早地,便抬一张方桌,或是搬几条长凳,于大滩口的边沿,随心随意地坐着,或是躺着,看红红圆圆的月亮,从东方的天边缓缓地升起,看密密麻麻的星星,在清冽的水底活泼顽皮地闪烁;即便是三伏天,没有一丝儿风,从大滩口的中央,也会吹过来一阵阵清清凉凉的水气,吹在你的肌肤,沁入你的心灵……
更有瞎眼驼背年过八旬的老爷爷朗声开讲的那一段段演义呢!《杨家将》《岳飞传》《狸猫换太子》《十把穿金扇》……在这风清月明的大滩口,吸引了多少孩子猎奇的兴致,打发了多少大人酷热难熬的时光。
现在想来,在大滩口,那位年过八旬驼背瞎眼的老爷爷绘声绘色开讲的那一段段演义,给了我关于文学的最初的启蒙……
也有星星点点的渔火,映现在大滩口的水面,那是远远近近过来夜渔的人,在渔船上,张着丝卡,安着虾笼,等待大滩口水底的鱼儿、虾儿,咬着套有食饵的卡,或是爬进虾笼那藏着食饵又安着倒须“只许进不许出”的笼口。
——第二天,天没亮,舍上人就可以买到“出水鲜”的活蹦乱跳的鱼儿、虾儿了。
其实,舍上的孩子,也多是摸鱼摸虾的好手,午后,下晚,一个个毛孩儿,在炎炎的天,洗澡的时候——洗澡,那是舍上的孩子“游泳”的代名词,比罢泳技,玩罢“水底栽树”的游戏(这游戏的规则是,一个孩子折一段柳枝,潜水后栽在水底,让另一个孩子潜水去寻找,找到,就算赢了;找不到,那就算输),就是摸鱼摸虾了。树荫下的浅滩,密密的水草间,最是鱼儿、虾儿喜欢栖息的地方,鲫鱼,虎头鲨,有时候,一摸好几条;虾儿,多是拇指大小,一摸,也是一小捧,常常,身边带个小篮子,不一会儿,就可以摸上小半篮子,作为晚饭时,一家人餐桌上的佳肴。
舍上,大滩口的水最深,渔人,光顾得也最勤,要说最热闹的场景,那就是“几只老鸦抬条鱼”了;随着一个个渔人,于两头尖尖的渔船上,一边跺着艎板,一边欢快地吆喝,那一只只黑乎乎的老鸦,也便随着跺脚声、吆喝声,潜入大滩口深深的水底,快活地捕着鱼儿,最活泼、最欢悦的,莫过于几只黑乎乎的老鸦——学名叫做“鸬鹚”的,用带钩的喙,带钩的爪,在它们欢快嘹亮,也带着些噪音的歌声中,七喙八爪的,把一条条红红的鲤鱼、黄黄的草鱼、白白的翘嘴,抬出水面……
大滩口,储存了舍上人太多欢悦而又美好的记忆,尤其是对于孩子们。
只是,我舍上的故乡,几年前,就已经悄然地消逝,多少年来,那些住着茅屋、瓦房,或是小楼的舍上人,也便在一个早上,拆迁到了12里外的小镇。
可那九曲十八弯的小河还在,和小河相连的大滩口还在。
今年春天,我又回到了已然消逝了的故乡,那没有屋舍,空留一片青葱的原野上,又看到了那曾喧闹着的大滩口,此刻,它正静默着,原本清泠泠的水面,也蒙上了一片片的青苔,一叶叶的水藻。
可静穆,不等于消亡;水底,一条条说不上名字的鱼儿,正活泼地跃出水面;一只只鱼鹰,也在那青苔或水藻上,或伫立,或飞翔……
大滩口在静默,也似在回忆,曾经属于过它的清冽,喧闹,连同朝朝暮暮那一抹抹欢乐的时光。
我在大滩口边伫立,也在心中默念,在我以后的岁月,每年都要回一趟已然消逝了的这舍上的故乡,看它青青绿绿的原野,看它没有名字的河流,也看它有名字的……这历尽沧桑的“大滩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