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这一天,也有铺凉席的仪式。 AI图片
■李传云
小暑这天,母亲从柜子顶上搬下那张旧凉席。
竹篾编的,用了快二十年,边角磨得发亮,中间有几处断篾,用布条缠着。她打了盆温水,用毛巾一寸一寸地擦。水从竹缝里漏下去,滴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印子。擦完了,晾在院子里,太阳晒着,竹篾发出淡淡的清香。那是夏天的气味。
“今晚可以铺了。”母亲说。小时候,铺凉席是夏天的仪式。立夏之后天气还不算太热,母亲不急着铺,说要等小暑。小暑一到,她就把凉席搬出来,擦洗干净,铺在床上。
第一夜躺上去,凉丝丝的,竹篾贴着皮肤,像一条安静的河。我翻个身,凉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翻几下就睡着了。那时候没有空调,风扇是后来才有的,但有凉席就够了。它把暑气挡在身下,把梦留在上面。
小暑不算最热,但却已热得真真切切了。蝉叫得比夏至时更响,像是把憋了几年的力气都用上了。地里的西瓜开始大批成熟,路边到处是卖瓜的摊子。买瓜的人蹲在地上,敲敲这个,拍拍那个,挑一个最顺耳的,抱回家。切开,红瓤黑籽,咬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卖瓜的说:“小暑的瓜,比大暑的还甜。大暑的瓜熟透了,反倒不脆了。”我不懂这些,只觉得夏天就是从第一口西瓜开始的。
小暑一到,也意味着要“出梅”了。江南的梅雨刚过,潮湿退去,太阳终于能好好晒一晒。母亲会把冬天的厚被子拿出来,说是去霉气。院子里拉绳子,被子在阳光下鼓起来,像一艘艘要起航的船。
傍晚收被子,她总要我把脸埋进去闻一下。“晒过的被子是香的,”她说,“你闻闻,有太阳的味道。”那时候我闻不出来,只觉得暖和。后来在城市里住久了,才发现这种味道是真实的——干燥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母亲说的,那是太阳的味道。
小暑的黄昏,风是热的。邻居们搬出竹椅,坐在院门口摇蒲扇。蒲扇摇得慢,话也说得慢。谁家孩子考了第几名,谁家的丝瓜爬过了墙,开了一朵大黄花。这些琐碎的、没有用处的话,在晚风里飘来飘去,轻轻的,带不走什么,但让人安心。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江南老家过小暑了。今年的小暑,我在北方的城里。傍晚路过水果店,买了一盒切好的西瓜。用牙签戳着吃。很甜,但少了点什么。少了蹲在瓜摊前敲敲打打的挑选,少了刀切下去时那一声脆响,少了汁水顺着手臂往下淌的狼狈。
晚上,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温水擦了一遍凉席。水从竹缝里漏下去,滴在地板上。擦完了,铺在床上,躺上去,翻个身,凉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在院子里晒被子,想起邻居摇蒲扇的下午,想起那张用布条缠着断篾的旧凉席。有些东西会旧,会断,会被时间磨得发亮,但不会消失。它们换了一种方式,还在那里。
小暑过了,大暑还在后面。最热的日子还没来。但凉席已经铺好了。夜里躺上去,凉丝丝的,竹篾贴着皮肤,像一条安静的河。蝉在窗外叫,我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像是被什么稳妥的东西接着,沉下去,沉进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