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 强
我学写的第一封信,确切说是第一封父亲给我“听写”的信,于是我第一次知道了还有书信这样一种文体,特别是信中“见字如面”这四个字对我产生的深远的影响。
那次,父亲在给乡下老家人写回信时突发奇想,他一边说让我替他写,一边手把手教我学写信,写不上来的字,暂时用拼音标注。父亲边说着回信中的话,边给我灌输书信书写的抬头、称谓、段落、落款及标点符号的用法。而我也是在那一次所谓的“写信”过程中,似懂非懂地接触了“见字如面”这四个字。我至今仍记得,父亲在说“见字如面”这句话时,神情是专注的、严肃的,也似乎显得对信主人充满谦恭而尊敬,抑或挂念与惦记。
我对父亲讲的书信起源不大感兴趣,像听天书一样,却对父亲给我讲解“见字如面”的意思有点上心,指着自己写得歪歪斜斜的“见字如面”四个字,刨根问底起来:“啥叫见字如面哟?”父亲顿了顿,喝一口浓茶,轻轻拍了拍我的小脑袋,说:“见字如面,是一个充满温情的汉语成语,意思是见到字迹就如同见到本人一样,常用来表达书信往来中仿佛面对面交谈的亲切感。”从中我略略知道了“认得其字,懂得其意”是书信的本源。末了,父亲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一封小小的薄薄的家书,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深奥得很,够你学呀,丢不得哦”。
老县城邮局,绿色的案桌,给寄信人提供装好书信再粘贴邮票的全套流程。趴在案桌上写信的人,有的一气呵成,有的字斟句酌,有的别字连篇。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写了“见字如面”这四个字,但从他们各自的表情来看,手中的信封里,无异于装进了自己的心,在邮戳“砰”的一声响的同时,从绿色的邮筒中启程,抵达了远方的等和盼,靠近了他乡的思与念。
只不过,走出邮局的寄信人,有的脚步轻快,有的脚步迟缓,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意犹未尽,是不是也有那句触动心中最柔软部分的“见字如面”呢?我不知道。
我家隔壁的阙姑婆靠编竹器为生,不识字,每次写信回信都请父亲代劳。父亲认真听完阙姑婆的意思,“唰唰唰”不一会儿就写好了。为了让阙姑婆的意思表达完整,父亲还得把信的内容念给她听,“见字如面”这四个字,久而久之阙姑婆也听懂是啥意思了。听父亲念完,阙姑婆咧开门牙已经掉光的嘴笑着走了。不消一会儿,阙姑婆又来了,端来的土碗里装着几个咸菜浸坛中抓来的酸萝卜,说给娃儿们煮点酸菜汤喝,消暑。父亲推托不下,接了。
老城墙拐角的银杏树下,挂着“代写书信”招牌、以代写书信讨生活的王老头戴着深度眼镜、留着花白长胡子,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来找王老头代写书信的人不少,都是不通文墨、不识大字的老街坊老邻居,每写一封信大概是8分钱或1角钱,大多数时候,王老头只是象征性收个3分5分,很有帮忙的意思。当娃儿的我,没事儿尽往王老头摊子上跑,就爱看王老头捻着胡须构思书信的神态。王老头认真细致,总是在家书家信中前缀“见字如面”四个字,一手钢笔字写得颇有章法。王老头靠着“代写书信”顺便卖点信笺、信封、手刻油印的活页文选等养家糊口,硬生生撑起五口之家。后来,把大儿子送到了部队,二儿子送到了油田。那年,掌上明珠幺姑娘远嫁到外省,王老头真心舍不得幺女嫁那么远,还大病了一场。
……
一次,远在外省的幺女收到了一坛王老头自制的水豆豉,还收到了父亲的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她小时候的百天照。收到父亲“见字如面”家信的幺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急匆匆从外省舟车劳顿赶回来,父亲还剩最后几口气。幺女哭成泪人,呜咽着“爸,你不是在信上说你身体好得很嘛,为啥病得这么厉害也不吭一声哟”。幺女紧紧拉着父亲尚有一丝余温的手,悔不当初嫁那么远,没在身边照顾辛苦了一辈子、疼爱了自己一辈子的父亲。而王老头写给幺女信中的“见字如面”,对于写了一辈子家书家信的王老头,就隐含着不给子女添麻烦添负担的小老百姓风骨。
后来,渐渐长大的我,慢慢懂得了父亲曾经告诉我“家书家信,虽远必达,虽薄乃厚,虽轻若重”的深意,也把“见字如面”这四个字,刻进了我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