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说漏藏宝事 父亲选中一瓷盆 三叔誓要挖出宝 家中阁楼是禁区 打碎磁盘爷心疼 宝藏谜底终揭开 □贺源 一 祖母说,在老屋里有宝藏,这个秘密是在她一次病危时说出来的。她病愈后变得神志不清,时而疯癫,时而清醒。 大伯去祖母的老屋次数最多,大伯是退休的镇干部,以孝心闻名。他和祖母的关系最好,走得最近。当大伯去祖屋时,父亲也跟着去。父亲是个废品商人,人送外号“破烂大王”,不过他觉得自己有一双识宝的眼睛,另外他还有“变废为宝”的思维。在他年轻时就有这个特长,他招徕了全城的“烂货”商人为他供货,而他只需要从烂货中选择好货,用他的说法是“择优录用”。他那双鉴宝的眼睛从来没有让他失望。有一次他以50元的价格收了一把手风琴,经过他一番捣鼓(重新喷了漆),结果以1500元的高价卖出。足足翻了30倍。那是他一次成功的案例。他一边对我们讲述他的发家史,一边教育我们:“生活中要有一双好眼睛,你才能过上好的生活。”生活本来就是粗中选精,沙里淘金。 他走到祖母的后院,在那堆瓦罐瓷器中选了一个看似年代久远的瓷盆,冲祖母说: “这个尿壶给我。给你十元钱。” 祖母说:“奸商,这是景德镇的瓷器。” “那也是尿壶。”父亲留下十元就跑了,他每次来都给祖母十元,然后挑走一件旧物。 在祖母的后院堆积大量的古董旧物,那是爷爷攒下的,爷爷以前在景德镇烧瓷器。我家最多的就是瓷器。祖母很珍爱那些瓷器,她藏着很多上好的瓷器。她有一间阁楼我们谁也没进去过。 祖母病危的那次,她决定把钥匙交给她三个儿子中的一个。大伯是祖母最信任的,她在病情恶化时拉住大伯的手,拜托大伯把那些宝物传承下去——祖母说:“天选,你是国家干部,我信你。保存也好,上交也好,反正不要变卖。”祖母说的,是那些瓷器器皿,其中也许有值钱的精品。 大伯拿着钥匙,打算和母亲告别,这时她其余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也来了。大家对那钥匙虎视眈眈。这时祖母突然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她大骂了一句:“败家子,你们都是败家子。”她一把夺过钥匙,走下病床,奇迹般地康复了。 医生说祖母没有大病,只是心中有郁结,不知是什么原因,也许是年纪大了导致精神错乱。祖母一段时间清醒,一段时间发作,时好时坏。 她发作时就大骂三个儿子,她从最亲近的大儿子骂起,再骂父亲和三叔,最后骂小姑。 她骂的话很难听,她用家乡俚语骂道: “剁脑壳的强盗,闯进我景德镇的官窑,盗走了我的宝。清朝的宝,明朝的宝,我的宝……”她骂后又哭,又哭又骂。我们拿她毫无办法。 她一般情况下疯两天清醒三天,这形成了规律。父亲一般在她清醒的时候去她后院。父亲不再给她钱而是给她带去一只鸡。这老太太最爱吃鸡。她吃鸡的本领高强,她左边嘴巴吃进去右边嘴角吐骨头,就像一个剔肉的机器,一只鸡不大一会儿就被她吃完了。吃完了鸡,她就躺在爷爷留下来的那把藤椅上晒太阳。任父亲在墙角那堆盆盆罐罐中翻找,祖母半闭着眼睛,突然她用正常人的语气说: “别找了,老二,你没有发财的命。” 父亲不服气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发财的命?你又不是神仙。”祖母闭着眼睛还真像神仙。 父亲虽然有些无赖,可他从来不上祖母的阁楼,也不像三叔用锄头在祖宅周围到处乱挖。三叔他断定,祖宅下有宝。他有一次见到祖母在地下埋什么东西,当他挖开去看,发现是一罐银子。虽然银子不值钱了,可没准还有金子。听说祖母可是大家族的小姐。兴许还有陪嫁品。 有一次,三叔想偷偷进入阁楼,被祖母一把推了下去,发疯时的祖母可是六亲不认。况且三叔违背了家规,爷爷在世时就立下了规矩:家中谁也不能踏入阁楼。阁楼是家族禁区。 祖母的房间是通往阁楼的入口,由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那次,三叔趁祖母午睡想偷偷越过祖母潜入阁楼,刚接近阁楼就被祖母一把抓住。 祖母就像侦探,像一只警惕的猫,一切小偷小摸瞒天过海都瞒不过她。 三叔被祖母轰了下来。祖母连吼带骂:“老三你个周扒皮,扒到你祖宗头上来了。赶快给我滚下去!” 情急之下,三叔就真从楼梯滚了下去。好在只摔断了胳膊。这事一度成了家里的笑话。 父亲对打着石膏的三叔笑说:“天麟啊,你和我一样,没有发财的命啊。我在这房子里淘了二十年宝,都没淘到什么值钱的宝贝,你就死了那条心吧!还是安安心心找个老婆,就当发财了。”父亲的话戳到三叔的痛处,三叔年近四十,至今光棍一条。三叔气呼呼地说:“你少管闲事!我找不找老婆和发不发财,没屁关系!” 一向爱抬杠的父亲说:“怎么没关系?我找到了你嫂子,成了家才有业。虽然我不是富甲一方,也称得上财宝盈门啊……”父亲还想再说什么,被正在气头上的三叔打断: “你的什么财宝!一屋子破铜烂铁,破罐子,破玩意。你要是淘到袁大帅的夜壶我就服你。” “我淘什么夜壶,我要什么袁大帅?我告诉你,我前不久淘到了咸丰年间的一枚古币,等我鉴定过后,让你心服口服!” 三叔不以为然。父亲总是说,“等我鉴定过后,让你心服口服”,可是他从来就没拿出个鉴定结果来,所以三叔对他心不服,口也不服。 二 三叔和父亲比较服气大伯,因为大伯做过镇长。他家里有不少真宝贝。 有一年春节,我们去大伯家拜年。我们不小心发现了大伯家的秘密。他家有一口千年茶锅。还有一鼎皇宫妃子用的手炉。对此,父亲深信不疑。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大伯用那口茶锅给我们炒茶,炒出来的茶有一股松针香。 那茶清香悠远,父亲品着那茶,试探着问伯父: “兄长有口好锅啊,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有一千年了。”父亲的话引起三叔的兴趣,“千年茶锅”那可价值不菲。三叔摸了摸那口茶锅,茶锅里面锃光瓦亮,像有一种油油的东西。大伯说,“那是松油。”制茶炒茶的人都会用松针养锅,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父亲却感到疑惑:这么好的一口锅,为什么只有老大有?而他老二没有,老三也没有。“这没准是祖传的。” 父亲又说:“大哥,我之前没见过这口锅啊,老三你见过吗?” 老三也摇头。老三出了个聪明的主意,他说:“让母亲来看!” 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怀疑这口锅是爷爷留下来的。 大伯笑笑说:“不用看啦,我告诉你们,是我一个茶农朋友送我的。” 为了打消我们的疑虑,大伯又说: “你们知道,在一个制茶的作坊里,有多少人在用这种锅吗?”大伯退休后没别的兴趣,他就爱茶。他让茶农给他送新鲜的茶,由他自己炒。炒好的茶送给亲戚朋友们。我们确实收到过他亲手炒好的大罐茶。 疑神疑鬼的父亲又说:“以前我怎么没吃出那味。”他说的是松针味道。 其实父亲不怎么喝茶,或者说,他讨厌喝茶。 父亲有一句名言:“我不和喝茶的人交朋友。” 伯父听后哈哈笑说:“所以你没有有分量的朋友。”伯父说的是真话,父亲的朋友都是一些收旧家具旧物的。他既没有那种爱喝茶的老板朋友,也没有爱茶道的做官朋友。有的只是酒鬼朋友。 最后,大伯不无感叹说:“以前我有很多朋友,层出不穷,都是些体面朋友。以前门前人山人海,现在门可罗雀了。”大伯前两年从镇长位置退了下来。那些爱喝茶的朋友也好像一夜之间蒸发了。 只剩下这口干巴巴的茶锅放在家中,大伯没事就拿出来晒晒看看,炒炒茶。其实大伯也不是爱茶,他爱交朋友。 如今他只剩下两个朋友: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三叔。 这两个“朋友”似乎还心怀异心,不大信任大伯。 炒茶锅的话题到此为止。这时我的一个堂妹在伯母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口手炉,那像极了宫廷剧中妃子用来暖手的炉子。那炉子有漂亮的纹路和颜色。 伯母也学着那些宫廷贵妇的样子,下雪天抱着手炉。不过她用的可不是香炭。在古代,烧炭是很有讲究的,宫廷皇室的木炭,多用“红萝炭”,这种炭由河北易县一带的山中硬木烧制而成,不仅热量高、燃烧时不会爆裂,烟雾还特别少,甚至略带香气。王妃们用的就是这种木炭。 伯父笑她“东施效颦。”伯母反驳说:“什么效颦,西施用得,我用不得?”伯母的话让我们会心一笑。伯母当然属于贵妇或阔太太一类的女人。 我们感兴趣的,还是她的手炉。作为鉴宝专家的父亲,拿在手中反复品鉴。 三叔急切地问:“怎么样啊?是清朝的还是什么时候的?……是香妃用过的,还是富察皇后(乾隆帝的原配夫人)的?——你倒是说啊。” 父亲半晌不说,还一个劲“啧啧啧”。 “你啧个屁。你是个屁鉴宝专家。”一向猴急的三叔不顾礼仪。抢过手炉,不过他也看不明白。父亲当然也一头雾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伯母为我们答疑解惑,她讲:“你们就不要瞧了,瞧来瞧去,也瞧不出门子。我告诉你们,这是我陪嫁时顺道带过来的。”伯母是满族人,来自北方。听说她还是皇族之后,正白旗。“它就是个寻常物件,不是什么宝物。” 既然伯母这样说了,父亲和三叔也不再追问。虽然他们心中还有疑问,这样的宝物,他们家可没有。 我们家只有上世纪80年代的收音机、自行车、缝纫机以及生了锈的留声机。这些是父亲的收藏,也相当于是他的宝物。我后来发现,父亲爱旧物,是因为他怀旧的情结。在我们心目中,父亲是个粗人,可是他却极有音乐天赋。 他懂粤语和闽南语,他最爱唱的是闽南语歌。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时常能听见那些从他口中流传出的音符,或充满豪情或浸着生活的辛酸。 他一边修理那些旧物件,一边忘情地唱着: “人生短暂 就像来游玩 如果不想太多 咱们的生活会很自在 总嫌车不够拉风 嫌房子不够大 嫌菜做得不好吃 嫌老婆难看 开好车怕被偷 住大房难打扫 吃好就怕高血压 漂亮老婆会跟人跑……” 这时母亲恰好过来,她揪住父亲的耳朵,她倒是没跑,不过她也不算是漂亮老婆。对此,父亲又有一番论断,他对镇上的男人说:“你们要知道一点,老婆不能一等漂亮,顶漂亮的老婆留不住,凡是二等就够。” 随后他又把他的“二等理论”加以延伸,凡事都是这样,第一是架在火上烤,第二最舒服,“我就做千年老二。” 有人说:“你本来就是老二。” 千年老二的父亲在家中也遵循这一点,大风大浪由大伯扛着,一些小事情,由小姑去解决。他和三叔一样,夹在中间。没那么风光,也没那么麻烦。 这又是他的一个哲学:“做人要学会找到那个舒适的夹缝。”他的很多“道理”看似是对的,其实是歪的。 生活在“夹缝”中的父亲,倒是快活自由。他收收旧物,再倒手卖掉。他把那些旧家具重新喷一层漆再卖给那些有怀旧情怀的人,还别说,他的生意极好。他让好几个“地摊小王子”给他供货,满城搜罗旧物。低成本,高回报。父亲是有些小聪明的。他说他卖的不是旧物,是情怀。 一组留声机他卖人家三千元,那把红色的旧手风琴他卖一千五,奶奶说他是个“奸商”。他说,他不是奸,他满足了人们对过去的思念。 三 小时候的我,喜欢在祖母的园子里玩。祖母那个四合院很大很大,后来我去过鲁迅家后院的“百草园”,我觉得很像。里面有桑葚,有枇杷。 我特别喜欢童年的夏夜,那时候不热,真的一点不热,一切仿佛只有清新的回味。我们在童年的园子里奔跑,在祖母的大宅子里探秘。 有时爷爷会带回来很多瓷器磁盘,有一次我打碎了一只,被爷爷用扫帚狠狠打了一顿。打完后祖母来安慰我,说那些是爷爷的“命”。 我不懂,问奶奶:“爷爷的命那么脆弱吗?”一碰就碎了。 奶奶轻轻敲了我一下,说,“那些都是文物。” 尽管我那时候不知道何为文物,但我从奶奶的语气和爷爷的行为意识到,那些真的是宝物。也许还是“国家的宝物”。 上学时候,我有了吹牛的资本(我终究还是没能够摆脱父亲的遗传基因),我对小伙伴们说:“你家有文物吗,我家有国宝。” 我爷爷是“国宝大师”。“你爷爷是熊猫吗?你有个熊猫爷爷。”他们就笑了。我后来明白了一件事情,要是受到侮辱或被人轻看,你就吹牛了。 不过父亲有不同的看法,他说,你年纪不小,想法落伍。“你不吹牛,别人怎么知道你的好。你把自己藏在地窖里,那你就是个烂红薯。” “男人不要固守,要懂得向外扩张。” 父亲的那番话叫我很矛盾,从小我就是个内向的人,可是我有时不得不向外寻求帮助,就是父亲所说的“扩张”。人在社会上会遭遇很多难题,有时你自己解决不了。这就需要大伯所说的朋友。 其实大伯的“朋友”,和父亲的“扩张”是一回事,只不过父亲的“扩张”多数时候停留在口头上。他最大的扩张就是找了三个“地摊王子”为他在全城寻找旧货。父亲说,我知道,你们看不上我的“旧货”,可是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我们拥有过的正是我们失去的。”父亲说这话时,显得一本正经,且神秘高远。有点像预言家——我们到底失去了什么?又拥有过什么?这使得我反思。时代在滚滚向前,人也在轰隆向前。时代带走了什么,又留给了我们什么。 七八岁时候的我,特别喜欢那些有女子脸谱的磁盘,以及父亲收来的那些明星海报、画册、胭脂盒和收音机——所有那些旧物被父亲堆在祖母的院子里,像一堵堵墙,一道道迷宫。我闻着那些气息,听着那个时代的流行音乐。 很多年以后,我成为一位民俗研究人员。 我想,这和父亲的那些旧物有关。同时,也和祖母的宅子以及整个家族中流传的“祖母的宝藏”有关。关于宝藏的事还远远没完。 父亲和三叔在大伯那里看见的物件,使得他们对祖母的宝藏深信不疑。那口茶锅,那个暖手炉,还有一些古董字画。有人看见富有的小姑,在太阳下“晒钱”。有人说“她的钱多得都发霉了。” 虽然父亲没见过,但是父亲相信这“传闻”基本属实。 三叔更是断定:爷爷临终前,给了小姑贵重的礼物。因为那时候,只有小姑在爷爷身边。爷爷是在小姑家过世的。 这也让我们耿耿于怀。大伯作为最有孝心的大儿子算什么回事?父亲和三叔都是男儿。他们既羞愧又生气——难道世间只有女儿好?男儿就这么不顶用吗?在我们传统的习俗里,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所承担的赡养义务有限,主要责任是儿子的。但恰恰相反,小姑在爷爷最后的时间里,陪伴他最多,最贴心。 她就算得到爷爷的宝藏也不稀奇。 有人在银行见过她的存款单,一张有五十万,还有两张小的。姑父只是一名医生。他怎么可能那么富可敌国?父亲猜测,小姑一定得到某个值钱的宝物然后变卖了才有那么多现金。这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父亲和三叔就曾见过小姑头上的金钗,那是祖母给她的陪嫁物。 那把金钗又沉又长,是足金、赤金,上面还有珠宝。价值连城。 俗话说,母亲爱长子,父亲疼小女儿。一点没错,祖母最爱大伯,因为那是她的第一个儿子,而小姑是祖父老来得的女。 在祖母的阁楼,一定还有很多别的宝物,三叔平时不务正业,爱买六合彩。每次没本金了,他就去祖母的老屋。有时他也很乖,懂得讨好母亲,或捶背,或陪晒太阳。老太太眯着眼说:“儿啊,你也不小了。也该成个家了,你要是成家,我许你真金白银。” 三叔一听“真金”就眼冒金光,他说:“娘,您说的金是金子吧,阁楼上的?”他用手指了指阁楼。祖母就起身,去拿拐杖。 那时候,祖母已经快八十岁了,三叔也是祖母的老来得子。其实祖母是很疼爱三叔的,三叔每次去都不会空手而归,只不过他去的次数多了,祖母就感到讨厌。父亲还知道交换,三叔却习惯白拿。人在社会上无论如何,不能白拿。你绝对不能有白拿思维,你要有“交换思维,互换思维和价值思维”。父亲说得条条是道,就好像他是个大富翁,在教子一样。小姑得到奖赏,那是因为她付出了。 在所有的子女中,只有小姑付出的时间最多,每次爷爷奶奶生病,都是姑父和姑妈,把他们接去。大伯有时会动用他那些社会关系,叫医院院长给爷爷安排一个高级病房,如此而已。父亲会去送个花篮。三叔会打个电话。三叔常年在外,不过他又时常回家,比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所有的节日都能见到他。我问三叔,你做什么工作这么自由? 三叔说,你猜猜看。我说,你是打流的? 我是听人这么说的。三叔就皱眉,用胡子来扎我。他把我举起来,他很严肃地告诉我说,三叔不是打流的,三叔是个作家,是文化人。 我也很高兴地说:“三叔不是打流的,三叔是文化人。” “可是三叔,你为什么爱‘买马’(地下六合彩)?”“谁说作家不能买马了,谁说作家不能赌博了。”我喜欢三叔用父亲从“地摊王子”那收来的自行车载着我。记得那是个重阳节,我们穿过天高云淡的村庄,穿过天高云淡的田野,回到老房子。我现在还记得坐在自行车上方那道杠上,弟弟坐在后座,这是我们共同喜欢三叔的原因。我们不管他诚不诚实,安不安分,踏不踏实。那时候,他就是踏实的,纯真的,带给我们安心快乐的。他的车技很好,没有一次摔倒。印象中,他头发很浓密,又黑又细,长相潇洒。父亲说,他不去当明星可惜了。 祖母过世后,他就很少回家了,后来我再也没看见过他。 四 祖母疯疯癫癫的次数变得更多。她发病越发频繁,小姑提议,把她送去医院。由专人照顾,这样是很好。可是有一次,祖母从医院跑了回来。她死活不愿再去。我们全家商量,轮流照顾祖母,祖母有四个孩子,每家照顾三个月。也就是一个季度一轮换。我当时感觉祖母像季节一样,让我们都跟随她的脚步。 大伯是第一个季节(他最大,所以他占据最好的季节),在那采茶的季节,大伯在园子里支起那口炒茶锅,他一边炒茶,一边陪母亲说话。 那时候我看到很多幅“母慈子孝图”。老人们说,李镇长有孝心。“真是人民的好镇长。”不过我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迟,大伯在当镇长的时候他们没有这么说,退休了反而这么说。我伯父名叫李天选,有人说这名字很好。 我父亲名叫李天佑,就是老天保佑的意思,是保佑发财的意思吧? 三叔叫李天麟,不能不说爷爷的野心很大。 小姑有个与众不同的名字,她叫李天米。由此可见,爷爷偏爱她。姑父有时也会和她闹矛盾,姑父觉得姑妈太强势。他一生气就会这样说: “真以为自己是老天的米。我可不是你的菜。” 小姑是一个理财手段很高明的人,这点父亲也是服她的。她能攒下百万家资,这对小镇居民来说就是富翁了。父亲怀疑,她卖了那把金钗。否则不可能有这么雄厚的财力。那把金钗从理论上而言,是属于他们兄弟姐妹的共同财产。 老大有口好锅,老二老三,夹在中间,什么都没有。我有时见到他们像两个失落的酒鬼朋友一样,他们谈论他们曾经的爷爷,也就是我爷爷的父亲,那可是一个大富翁,拥有良田千亩,林海无数,还有伐木厂和造纸厂,堪称那个时代的大生意人。说是大庄园主也不过分,到了爷爷这里,就成了一个保护文物的人。爷爷一生都从事文物修复工作。 再到下一代,到了父亲这代,就成了废品商人和无业游民。这是什么原因呢?人们说,富不过三代,为什么富不过三代,是第一代太富了?还是最后一代拖了后腿?看来财富并不是代代相传的,富贵也不是世袭的。至少到了今天,一切要靠当代人的努力。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功课,父亲的功课是收罗旧物。准确说是打捞那些流失的情感与拙朴之美(父亲对我撰写的这个评价很满意)。 三叔,我的作家叔叔,他负责从旁观的角度观察这个变迁的时代。尽管,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很好地记录下来。不过最后,他给了我一个小本子。 那本子上写着很多特殊的符号,那就像一本天书一样,我读不懂。 我知道,那是他走过的痕迹,那是日月山川在他灵魂旷野中划过的风声,他不是以故事形式记录,而是以感官形式。“一个好的诗人他不用写诗。”三叔说,“他活着就是写诗,他流浪也是写诗。他最后葬在高山之巅,就是一首完美的诗。”三叔的人生是体验的一生,他用亲身经历告诉我们:他度过了没有目的的一生。在他母亲离世后,他就像一只蝴蝶,一去不回。 在那个夏天,我们打乱了季节的分配:冬季的姑姑来到父亲的夏季,秋天的叔叔和春天的伯父也都来到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夜。伯父本来要去乘坐三峡游轮,但是他把票退了,他说,奶奶还在,他哪里都去不了。 那是父亲守卫的夏季,父亲在院子里安营扎寨,寸步不离,不敢错过那重大的瞬间,他怕奶奶溘然长辞带走了财富的秘密,这时候的祖母已经浑浑噩噩了,她整日都不清醒,其实这三个月都不清醒。 祖母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成为我们最高的军令,她的每一次叹息都牵动我们的神经。奶奶就像一棵树最顶端的心尖,而我们这些枝叶都围绕着她,我们随她的叹息而摇摆,根据她在混乱中提供的情报而沉思与幻想,那阁楼上的宝物究竟是什么。一道闪电划过庭院的上空,祖母突然从混沌中抬起头来,以前所未有的精力,口齿清晰地说:“孩子们,都过来。”祖母的眼神变得清澈,清澈中带着古老的宁静,她的语气也很古老,我们听到她说: “在一个雨夜,南国的皇帝,舍身在寺庙为奴。一夜,他听到墙里的响动,地下河在涌动,一只鱼在下面翻波浪。”一只什么?孩子们问,“是鱼。大鳌鱼。”我们也不知道那“鳌鱼”是什么。“皇帝错手杀死了那只猴子。皇帝丢了皇位被猴子囚禁在庙里。”孩子说,猴子不是被他杀死了吗? 祖母没有回答,她睁大了眼睛望着天空。一道接着一道闪电,雨落了下来。祖母的一个孙子说,我知道奶奶说的是什么,她讲的是一句古诗。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祖母说的,的确是南朝的故事——梁武帝的故事。可是这些和爷爷,和宝藏有什么关系,就在我们想进一步探寻,祖母闭上了眼睛。 祖母的四把钥匙挂在腰上,阁楼要四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打开。 如你所见,我们看到了我们家族中最大的秘密:那一整屋的瓦。 经历过“金砖变败瓦”后的父亲和叔伯们,颓然靠在那些瓦上,奶奶的那个学历史的孙子说,“大家快看,这是南朝的瓦!” “南朝四百八十寺,这里有多少瓦啊。哈哈。”爷爷就是在这样一个雷雨天,心病发作的,他一辈子在修这些瓦当(瓦的前端遮挡物,一般会雕刻莲花、龙纹、兽面等图案,既防水又显威严,建康〈今南京〉南朝宫殿遗址曾出土大量带莲花纹的瓦当,印证了文献的记载。)爷爷一辈子守着这些瓦,奶奶死守着钥匙。 在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们面对这“宝藏”又该何去何从?人在面对财富时,或许应该保持谨慎和从容,因为财富就像潮流,会不知不觉把人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