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人庄子——周国平的庄子课》作者:周国平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周国平
在中国哲学家里,庄子是我最喜欢的。
我读《庄子》,心中充满惊喜,两千三百多年前的中国,竟然诞生了这样一个哲学上的旷世天才,文学上的第一才子,同时又是一个超级可爱的人,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用“至人”来称呼他,是因为庄子常把他心目中的理想人格称作“至人”,而这个称呼用在他自己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在我的理解中,至人是既本真又通透的人,大写的人,活在最高境界的人。
庄子是最热爱生命的人。他的哲学的出发点是对生命的热爱,因此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怎样保护生命的纯粹;二是怎样追求生命的长久。解决第一个问题,他指出,损害生命之纯粹的主要因素是物质和世俗。“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外篇·缮性》)因此,保护生命的纯粹,就是要守住你的自我,不让它迷失在物质的追逐之中;守住你的本性,不让它迷失在世俗的喧嚣之中。这样一种合乎生命本性的情状,他称之为“性命之情”。解决第二个问题,他主张超越小我,进入一种同宇宙大我合一的境界,从而让生命超越生死的界限,达于永恒。这样一种精神自由的境界,他称之为“逍遥游”。
人身上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和精神,生命贵在纯粹,精神贵在自由。用我的话说,老天给了每个人一条命、一颗心,把命照看好,把心安顿好,人生即是圆满。在庄子,性命之情便是对命的照看,逍遥之游便是对心的安顿。庄子自己是一个典范。他一生贫穷,只是一个小公务员,薪水微薄,靠打草鞋维持生计。但他名气很大,楚威王派使者带一千两银子去请他,要聘他当楚国的宰相,被他怼了回去。他安于贫穷,一边打草鞋,一边神游天外,壮思逸飞,写出了千古流传的漂亮文章。
庄子也是最通透的人。庄子的精神,可以用六个字来概括,那就是自由魂,平常心。他有一颗自由魂,又有一颗平常心。“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杂篇·天下》中的这句话,最能反映他的精神特色。他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但并不因此就看不起万物;而是不存分别心,不下是非的判断,与世俗平等相处。他说“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杂篇·外物》),只有至人能够游于人世而不怪僻,顺随人情而不丧失自己,而这正是他对待世俗的态度。他既反对失性于俗,也反对刻意求高。无论沉沦世俗的庸人,还是自命清高的隐士,他都看不上眼。他的逍遥游既不是出世,也不是入世,而是融通两者,以出世的心态过入世的生活,在人世间做一个自由的精灵。佛家出世,儒家入世,道家则游走在出世和入世之间。有人称这为玩世,批评这是滑头,但我认为这是一种大智慧。只是入世,局限于人间的事务,未免狭窄。只是出世,断绝尘缘,又太虚无。道家提供了一个角度,与人世间保持一个灵活的距离,参与但不沉湎,超脱但不弃绝,亦即亦离,可进可退,有什么不好!用今天的流行语说,只是入世是内卷,只是出世是躺平,而道家找到了一种既不内卷又不躺平的方式,叫作逍遥。人有一点儿逍遥的精神,就能够活得快乐而自由。
庄子是一个大哲学家,也是一个大文学家,他的思辨力和想象力都超一流。他的文风独特而变化多端,时而雄奇壮伟,时而荒诞诡异,时而诙谐幽默,时而深邃玄妙。《逍遥游》对鲲鹏的描写,气势磅礴,惊天动地。《齐物论》对地籁的描写,万窍怒号,惊心动魄。他让髑髅开口,嘲笑人世间的富贵;让井蛙自夸,出尽了无知而自以为知者的洋相。他的想象力横无际涯,所向披靡,把触及的一切化作故事,也化作哲理。
庄子的作品,多半是寓言,他是中国寓言文学的开创者。他创作的寓言,有许多凝练成了我们耳熟能详的成语,例如庖丁解牛、朝三暮四、螳臂当车、东施效颦、邯郸学步,等等。寓言是借故事说哲理,庄子喜欢用这种形式,实出于他的天才之特质。如果他只是思辨力超一流,我们看到的就只会是玄学文章了。他的作品中有这类文章,占据少数,对于某些深奥的本体论和认识论问题,必须用这种方式来探究。但是,让庄子只写这类玄学文章,他的蓬勃的想象力是绝不会答应的。在寓言中,他的思辨力退居幕后,他的想象力走上前台,把哲思大纲演绎成了舞台活剧。
庄子创作的寓言,角色五花八门,有鱼、鸟、龟、虫、蛙、猴、马等各种动物,有美女、丑女、丑八怪、畸形人、残疾人、牧童、渔父各色人等,有各路神仙,有骷髅、影子、浑沌之类的非人,有许多虚构的人物,也有若干历史上真实的人物。对于真实的人物,他也是不拘一格,凭空编造故事,任意调遣。比如,在他的笔下,孔子一会儿是正面角色,一会儿是反面角色。在写作寓言时,他已入自由之境,随心所欲,恣意挥洒,皆成文章。这正是寓言的最大好处,似真似假,让你认真不得,又让你不得不去思考所寓之意,保持意义的开放性。
《杂篇·天下》描述庄子的文风,说他“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党),不以觭见之也”。意思是说,庄子以悖谬之说、荒唐之言、不羁之辞,经常恣肆放纵,不执一派的立场,不持一端的见解。依我看,庄子的这种文风,与他的哲学是最匹配的。在认识论上,他主张真理的主观性和相对性,反对任何独断论,他为之找到了对应的文学表达方式。他是一个天生的解构主义大师,用他的风格解构一切陈说定见,解构一切一本正经。当然,他终归是在用他的文章讲述他悟到的道理;但是,他又仿佛说:这只是我悟到的道理,你不必当真,你必须自己去悟属于你的道理。
庄子对后世有重要的影响,其影响远超出哲学的范围。中国文人是有双重人格的,所谓儒道互补,儒和道各有其用。儒用来励志,鞭策自己在仕途进取,立功立德,或者求利求禄。道用来超脱,鼓励自己看淡功利,追求生命的情趣和精神的自由。这后一个方面主要来自庄子。如果没有这一个方面,中国文人不知会成为怎样的俗物;而不甘心成为俗物的,不知会怎样苦闷。庄子对中国文学的影响尤其宝贵,凡是有真性情的文学家,从魏晋名士,到唐宋诗人,到明代性灵派文人,无不酷爱庄子,都是他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