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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6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关学遗韵润横渠

日期: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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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化周刊·西安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张载画像 上世纪80年代的横渠镇 迷狐岭 张载手植柏 山门 张载祠堂 碑亭 横渠镇牌楼   □黑山石   车行武功,西府天地愈发辽阔澄澈。北侧渭河汤汤东流,浪花不息;南边秦岭苍莽绵延,太白雪峰刺破云天,日光下寒光熠熠。群山沟壑纹理分明,恰似史书注脚,引人遥思万千。怀着虔诚与敬仰,我从西安一路向西,抵达此行的目的地——宝鸡市眉县横渠镇。   横渠镇历史悠久,最早可上溯至唐代。此地位于太白山中段山前地带,南有秦岭主峰太白高耸,北有渭河蜿蜒东去,山北河南之间,土地平整,更有从太白山溢出的汤谷水、大振谷水,蜿蜒向北,为万物生长提供着优厚的自然条件。聪慧的古人,在峪口河道两侧,度其地势,取石筑堰,凿渠引水,灌溉农田,东西走向的两条水渠在此交汇。因古人以“横”指东西方向,“渠”指水渠,这一区域便称为“横渠”,后人口聚集,遂成镇甸,称“横渠镇”,沿用至今已有千余年。   镇街道有两条:一条东西走向,约1公里,借国道而设;另一条南北而布,短短一截,在镇中心交汇,形成三岔口。在镇甸驻车,一股烟火气息就将我包裹。街道的中段,一座朱红门楣的院子缩进路北,门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张载祠”,字体庄重,像一块无形的屏障,悄然将周遭的喧嚣消纳、抚平。   院中光线柔和,古柏的浓荫洒了满地,我在其间行走,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这是一个典型的宋式布局,前殿后祠堂,沿中轴线递进。其主要建筑“张氏家风家训展”展厅,原为纪念张载而建的祠堂,殿宇坐北朝南,红墙灰瓦,拥有歇山顶、斗拱彩绘及石阶,典型的官式建筑规制。大门两侧廊柱上,悬挂有后人撰联:“横渠求道东西二铭,诸葛匡时前后两表”,将张载《东铭》《西铭》与诸葛亮《出师表》《后出师表》并提,强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实践精神。   山门内侧可见到一株侧柏,主干粗壮,有数抱之围,树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内部灰白而坚硬的条纹木质,仿佛一具被岁月磨砺过的古树化石。在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1556年1月)的关中大地震中,它的主干受到了严重损伤,但它并未倒下,而是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坚韧,盘旋着、扭曲着向上而生。   它的躯干向南弯曲,整体枝干像一个站立在关中平原上的巨大问号,又像一把射向天空的硬弓。那上面撑开的华盖,却蓊蓊郁郁,生机盎然。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似乎很古老,从大宋的天空杳杳飘来;又似乎很淳厚,如一位穿越沧桑时光的老者,在你耳边谆谆低语。   守祠者是张载的后人。据他讲,这树是张载亲手所植,至今已近千年,已被列为中华名树,挂牌保护。   我伸出手掌,轻轻覆上那光滑而温润的树干。千年的时光,它的每一道树纹裂痕中,都静默记录着历史的变迁。微风吹来,树叶婆娑作响,似有张子门生诵读“戒逐淫朋队伍,戒好鲜衣美食……”的余音,又似苏轼轻吟“马上续残梦,不知朝日升”的叹息;北宋的繁华、明清的兴衰、关中大地震的重创,以及新农村的旧貌换新颜,它都一一见证。   历史顺着我的掌纹,仿佛倒流了回去。一千年前,当这株柏树还只是一株幼苗时,这个院落,也曾是另一番光景。   那时的张载,还不是千古传诵的“张子”,没有“横渠四句”的光芒,只是一个从千里之外,扶柩归乡的少年,眉宇之间,稚气未脱。他的父亲张迪,中年骤然病逝于涪州知州任上。孤儿寡母,伴着冰冷的棺椁,越巴山、跨汉水,向中原跋涉。谁料客途路艰,行走到这横渠镇,盘缠已尽,前方的路又因兵燹而断绝。无奈之下,少年只能将父亲客葬在迷狐岭那片厚厚的黄土里。   初冬的关中,风从秦岭山巅裹着冰雪的寒气,呼啸而来,干燥而凛冽。少年跪在父亲的坟前,骨血里还带着巴蜀的湿润,眼前却是这关中平原广袤而苍凉的土地。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太白山。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后,他从此把自己算作横渠人,与命运签下了终生的契约。   此后,他那赫赫有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在关中平原西府这片厚土上,有了一个最朴素、也最坚实的支撑点。再后来,它被刻在石碑上,悬挂在无数书院的墙上,也镌刻进了华夏儿女的心田。但在横渠人看来,它不过是张载年轻时对着迷狐岭那片黄土,咽下眼泪后说给自己的誓言。   这一点,在祠内的碑廊里,可以找到最生动的验证。廊下五十余通碑刻,从苏轼、王杰,到于右任,全是历代文人墨客、仁人志士对他的追慕。而阳光下的碑亭也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在以张载著作《正蒙》而命名的正蒙殿内,他“喜谈兵——弃武从文——创关学”那不凡的风雨人生,一一呈现。读着“气本论”“民胞物与”这些词,我脑海混沌,颇感艰涩。直到转身看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柏,忽然有所顿悟:所谓“气”,大约就是那种看不见,却撑开生机的力量,而“民胞物与”,不过是一个关中老人,用深厚的西府腔对你说:“咱都是一个堡子的”。晚年张载辞了官,回到了横渠,在南山脚下开堂讲学。没有教材,他就带着学生,扛着锄头去量田,修田治水,筑坝挖渠。他是真想让普通百姓有地种、有粮吃,这不是书生的空想,是关中人认死理的实干。   从祠中出来,我沿着镇南新修的乡间公路,跟随着红黄蓝的路标线,往大振谷迷狐岭方向驶去。祠堂与墓园虽相距不远,却仿佛从思想的圣殿步入了归宿的黄土,心境截然不同。   车行渐深,两边的山势开始陡峭起来。迷狐岭,据说因整条山脊像一只卧着的狐狸而得名。从高处俯瞰,迷狐岭从秦岭北麓起始,向东北方向蜿蜒延伸,狐头朝东北,尾巴则连着更深处的群山,属秦岭山地与关中平原的浅山过渡带,厚厚的风成黄土,受千百年来的流水侵蚀切割,沟壑纵横。从秦岭山涧汇集的溪流,从大振谷奔涌而出,潺潺一路向北。   公元1077年,张载在返回横渠的途中,病逝于临潼馆驿之中,他的门生及后人,凑钱买棺成殓,将他安葬在其父墓冢的东南。墓地位于迷狐岭北坡的一片阳面上,坐南朝北,面对着开阔而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背靠着绵延不绝的秦岭山脉。   墓园不大,很安静。张迪的墓居中,张载与弟弟张戬的墓分列左右,呈品字形格局,青砖环砌成圆形,高约2米,形制古朴。墓冢周边,橡树、油松、柏树成林,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山坡上,四声杜鹃啼鸣声声。神道两旁,对称排列着灰白的动物石像生,雕琢线条拙朴,忠诚守护。轻风扫过,有松针落在地面上,发出一种令人心安的窸窣声。   这里太静了,静得仿佛能听见一千年前,少年在此葬父时沉重的喘息声;又能听见四十五年后,那个少年重回此地,向父亲复命时释然的叹息声。他的一生,如同这道山梁,有起伏,有回转,最终安然地落在这片他深爱着的、也成全了他的土地上。   张载三十八岁与苏轼、曾巩同榜进士及第,一直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然终不能实现,让人唏嘘。多年前,我参加一个关于企业愿景的讲座,主讲者以“横渠四句”为引,从实用主义角度评价其为知识精英的孤高。我立即写纸条递上:“众生皆苦,何来孤高?在北宋,西北边境屡遭侵扰,朝廷以纳币求安宁,底层百姓为此承担着巨大的赋税徭役,民生维艰。张载想通过自己的振臂一呼,重建社会秩序与价值,这本是中国文人的历史担当,这有何孤高?”在后来的讲座中,讲课人再没说出任何贬损的言论了。   为天地立心,何为天地之心。我站在这片他亲手丈量过的土地上,回想他拟推行井田制,为底层的百姓争取安身立命的依托,我站直身子,拱手肃立,恭恭敬敬地给他鞠了三个躬。我站在那儿,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返程途中,从迷狐岭西侧出山,路过“张子故里”的牌坊,向一位年逾花甲的大姐询问。她说张载故居早已不复存在,要了解详细一些,可去西柿林村,那里是张载后人正脉,逢年过节,他们仍来祭拜。   这处小村庄,依台塬地势而建,约数十户人家,房屋已多数翻新为楼房,绿树掩映,偶闻鸡鸣犬吠,随后又复平静。心里头,到底是有些怅然的。   不过,等车驶出山谷,重新看见那广袤的、正在灌浆的麦田,和那一排排猕猴桃架上累累的硕果时,那点怅然又化开了。   万物皆朽,惟思永存。   人会消逝,房会倾圮,甚至连亲手植下的柏树,也终有一天会彻底老去。但那个少年跪在迷狐岭上立下的誓言,那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赤子之心,早已随着渭河的风,吹进了关中平原的每一寸泥土里,吹进了千年后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只要这方水土还在,只要这方人还在,横渠的遗响,便不会断绝。   眉县有两座高峰:一座是巍巍耸立的太白山,一座是创立关学的张载。   返程再经张载祠,新扩建的横渠书院气势宏伟,为弘扬关学文化提供了更为广阔的空间,也是当地举办各种惠民演出、文化活动、廉政家风教育的主要场所。我爱人是横渠镇人,她经常给我说,爸妈又去书院广场看秦腔戏了,妈给我发视频,唱的是《三娘教子》和《天地粮仓》,锣鼓梆子齐响,人山人海,热闹得很。   正在新书院的门楼下拍照留念,一大群身着统一服装的孩童,在研学老师的带领下,涌进了张载祠,片刻后,稚气未脱的清朗童声从书院响起:“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