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立杰
那一篱夏意，是外婆用半生温柔织就的网。
老家的院子不大，外婆便用几根粗竹和藤条，在向阳的墙根下扎起了一道篱笆。它不高，刚好挡住外头过路的尘土，又留足了让风穿堂而过的缝隙。每年初夏，外婆总会挑几个清晨，把牵牛花的种子或是扁豆的秧苗，小心翼翼地埋进篱笆根部的泥土里。她总是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指捏着嫩绿的茎蔓，嘴里还不忘念叨：“长高点，再长高点，好给这院子遮遮毒日头。”
夏天的日头是毒辣的，可只要躲进这道篱笆的影子里，便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那些顺着竹竿攀爬的藤蔓，不知疲倦地织出一面绿色的墙。宽大的叶片互相簇拥着，替我挡去了刺目的阳光。到了盛夏，牵牛花开了，紫的、粉的、蓝的，像一个个小巧的喇叭，在晨露未干时吹奏着无声的歌。扁豆也结出了细长的荚，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外婆的爱，就藏在这一篱夏意里，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午后，蝉鸣如沸，外婆总爱搬一把竹藤椅，坐在篱笆的阴影里。她手里摇着一把边缘已经磨破的蒲扇，扇柄被岁月盘得油亮。我躺在她膝上，半梦半醒间，总能感觉到一阵微风有节奏地拂过脸颊。那风里，带着篱笆上泥土的腥气，带着牵牛花的清香，还有外婆衣襟上淡淡的皂角味。有时，她会停下扇子，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替我拨开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指尖微凉，却熨帖得让人心安。
到了傍晚，篱笆便成就了最生动的烟火气。外婆会踩着小板凳，从篱笆上摘下几根最嫩的扁豆，或是揪下几朵开得正好的牵牛花。扁豆洗净，和着新摘的蒜瓣下锅，在热油里翻炒出清脆的声响；而那几朵牵牛花，则被她洗净，晾干，用来给我们制作香囊。她总是握着我小小的手，轻声地说：“有了这花，夏天就不会被蚊虫咬了。”
如今，老家的院子早已翻新，那道竹篱笆也不知在岁月的哪一场风雨中悄然朽去。可每当夏风再次吹起，每当闻到雨后泥土的芬芳，我的眼前总会浮现出那片浓绿的藤蔓。或许，亲情就像这一篱夏意。它不会像烈日般灼人，也不会像暴雨般倾泻，它只是静静地攀附在岁月的墙垣上，用一片阴凉、一院花香，将那些平凡的日子，酿成了生命里最绵长的甘甜。哪怕时光流转，只要闭上眼，那份藏在篱笆里的爱，依然能在心底开出永不凋零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