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 毅
父亲的战争
才凌晨四点
父亲就用锄头
跟土地干上了
日头升起来
蝉鸣
忽紧忽慢地叫着
父亲缴获稻子、玉米、大豆
土地还有
双腿的锈斑
傍晚，战场转移到老林坡
武器换成
大锤、錾子和手锤
鏖战到日头落山
石窠降了，给父亲献上
石条、石板、石凳
和半肺的灰尘
父亲的小满
他骂着那几只
偷食的麻雀
其实是在骂自己那几根
不听使唤的骨头
镰刀又瘦又冷
像残月
一场雨水，不紧不慢
像灌浆期遇上了倒春寒
水车、犁耙、耕牛
都在屋檐下
昏昏欲睡
父亲把最后一捆油菜秆
搬上田埂
远处
插秧机已经
亮起了灯
父亲是个石匠
一粒石子醒来
发现自己没了娘
捶打，淬火
錾子在生活的关节处
开出几朵白花
石头生出猪槽、石凳
也长成菩萨
慈悲，温厚
对一个顽石般的我
你用錾子削去棱角
对一块孩子般的石头
你轻轻唤醒
夕照里
群山弯腰
那块最倔的石头
仍想从石窠里
取出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