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郎
过江汉平原
一入江汉平原，天地便豁然开朗
这样的春日，宜策一匹慢马
明明行途已久，却走不出你的辽阔
清明刚过，尘世余悲尚未散尽
新插的纸花，仍在春风里躬身低眉
只消一眼，便教人眼眶发热
列车渐行渐远
像一个与故乡背道而驰的人
山中
一入深山，恍若遁入空门
手机信号中断，瞬间隔断俗世尘缘
苍穹是一座偌大的庙宇
明月宛若金顶那盏圣灯
我怀揣一缕归隐之意
在山野间缓步闲游
踏遍群山，终究没能求得一山将我收留
琴石
空寂无人的山谷，鸟语化作跳动的音符
这般厚重的琴石
何等心性之人才配轻拨？
春风如一双修长素手，轻轻拂过山河
世间万物，便有了自然韵律
一个藏过大悲大喜的人，神色从无波澜
恰似眼前琴石，经年累月静坐山间
弹与不弹，心底都蓄满了雷鸣般的回响
林中
在林间效仿飞鸟，跳跃，辗转迁徙
终究学不会它的浅唱低吟
如同我漂泊深圳多年
始终改不掉骨子里的乡音
只要一开口，便被人认出是四川来人
山林幽深，终究藏不住下山的归途
我牵着一脉小溪，一路慢步行走
像牵着一条恋家的撵路狗儿
观鱼记
我愿意相信，这里的鱼
没有大鱼吃小鱼的纷争
像活在尘世里，安分的普通人
它们有时很胆小
一声轻咳，就倏地躲进水底
有时又胆大得固执
像我陷入爱情的幺妹
谁劝，都听不进去
明明知道，爱情的钓钩上
涂满了隐秘的危险
还是义无反顾，张口就咬
一口，吞下了一辈子的牵肠挂肚
达州火车站
我偏爱火车
高铁与飞机太快
不过几日，识别系统辨认不出我
刷了三次，才肯放行
提前检票进站，像一场落荒而逃
火车比以前稳，却提速不少
为了不被甩远，我背朝远方而坐
孤独久了，连送行都嫌热闹
三汇镇铁货市场
我怀揣二两生铁，走街串巷
一路叮当作响，像提着一条溪流
铁货市场里，镰刀没了，锄头也没了
所有硬家伙都走了
只剩炉火，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世界忽然软下来
天空真是一口好锅，背负所有黑白
时间的砧板上，刀剑慢慢弯成一柄月亮
小面
好配方，像好脾气
平日不爱辣的我，特意交代
这次，多加麻辣
这么多年，饭量未长，二两足够
一层泼辣的红油
像夕阳一样诱人
前些年，吃出的是游子的味道
今天，吃出的是中年的满头大汗
还乡
还是有小激动
这么多年仍改不了归乡的执念
辗转难眠里，故乡早刻进骨血，魂牵梦绕
纵然父母走了
只凭一段回忆，就能让我泪流满面
老家那几间瓦房
想必早被荒草围堵、淹没
我比谁都清楚
有些路，一旦走远
就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列车不烈，像一匹温顺的良驹
静静驮着，一个多年未归的游子
老屋
木门虚掩，总错觉父母还在
一只燕子穿堂而过
像极了某位乡亲，迎面走来
一股酸楚，瞬间走到鼻尖
蜘蛛网像雷达
我心底藏了一路的悲伤
轻轻一碰，就被悉数捕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