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
前两天看完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从电影院走出来时,眼眶已是一片湿润。片中郑木生这个名字听来格外亲切,不由得想起另一个木生——1983年上映的电影《乡音》里,那个撑船的男主人公,姓余也叫木生。
两个“木生”,就这样穿越数十年光影,出现在两部不同的电影里。这当然是个巧合,却总让人觉得,其中自有一番意趣。
给孩子取名字,向来都是有讲究的。“木生”这两个字,拆开来细看,蛮有意思。“木”是树木,质朴、沉默、扎根大地、不畏风雨。它不像“金”那样张扬、“火”那样热烈、“水”那样善变。木就是木,稳稳当当的,一年年生长,刻下一圈圈年轮。而“生”是生命,是天地之大德。《易经》云:“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之谓易,生命不断地创生、延续,这本身就是宇宙间最动人的力量。
木生,像树一样生长。这大概是长辈们最朴素的期许了。不求光宗耀祖,也不求飞黄腾达,只希望像一棵树,正直地、顽强地、默默地活下去。这样的名字,天然就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劳作的痕迹,带着生命的韧劲。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中的郑木生是远赴南洋的过番客。1948年,他辞别妻子和孩子,搭乘红头船远赴泰国谋生。他像一棵树,硬是在异国的泥土里扎下了根:码头扛货、烈日蹬车,为同胞仗义入狱,吃尽万般辛苦。不善言辞的他,把牵挂揉进一封封家书里,用辛劳扛起远方的家。
影片《乡音》里的余木生却完全不同。他不曾离开过家。他的世界就是那条河,那只船,那个叫陶春的妻子。他日复一日地撑船,听妻子在船头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长里短。他习惯了妻子的存在,习惯了她的操劳,习惯了她说“我随你”。直到妻子被查出癌症晚期,他才如梦初醒,推着独轮车带她去看火车——那个她藏在心里一辈子的念想。
一个离家千里,一个从未离开;一个在动荡中谋生存,一个在平淡中过生活;一个至死都在守护家庭,一个到最后才明白自己亏欠了什么。然而,细想之下,两个木生骨子里却有相似之处——他们都是不善言辞。他们的“木”,不是冷漠,而是说不出口的爱。
相对来讲,余木生要偏迟钝、木讷,不懂得表达情感,不知道妻子心里想要什么。正是这样的“木”,才让他的醒悟显得格外心碎与动人。推着独轮车走在山路上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那种“来得及,却已经来不及”的悔恨,大概只有真正“木”过的人才能体会到。
而郑木生是另一种“木”。他是一个实心的、不会转弯的人。有人下南洋是为了发财,他下南洋是为了养家。有人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后或许会忘了糟糠之妻,他从来没有。他可能笨嘴拙舌,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对妻子说过一句甜言蜜语,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责任”两个字刻进了心里。
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木生”。那是我们渴望成为的样子:质朴、坚韧、有担当。或者,那是我们曾经辜负过的人:沉默、隐忍、不善表达。无论哪一种,“木生”都像一面镜子,照见我们内心深处对真挚情感的渴求。
走出影院时的意难平,我想,那不是脉冲式的感动,而是一种久违的共鸣——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拍这样“木”的人,为人们打捞起心灵深处的记忆与温情;还有人愿意为这样的“木”流泪。人们心里还留着一块柔软之地,等待着被这样的情义轻轻触摸。
两个木生,像两棵遥相呼应的树,一棵在南洋,一棵在家乡的渡口。隔着时空,它们用时光诉说着同一件事:爱,有时候不需要说出口,但它会扎根,会生长,会在一封封家书里、一次次摆渡中,长成参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