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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场温柔的遇见

日期:0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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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作者供图(由AI生成) 作者供图(由AI生成)   河畔雅聚半日闲   多年来,我的生活节奏就像一只拧紧了的发条,每周六天半高速运转总是常态。从未想过,在这个极其寻常的端午假期,竟能偷得一日闲暇,与三五老友在郊外河畔的茂林之间寻得半日清净。   说起来,茫茫世间,人潮汹涌,擦肩而过的不知凡几。大多数人不过是生命中短暂的过客罢了,转身便是天涯。人这一生,不必广交四海,能得心意相通、志趣暗合的三五知己,便已足够慰藉平生风雨。而我们这几位老友,生于相近年份,长在同片乡土。年少时,求学之路多有重合;长大后,又先后在省城娶妻生子,安家打拼。一晃就是半生。回头望去,我们的轨迹竟始终交织,未曾远离——这份情谊在如今这人来人往的尘世里实在难得。   高考过后,工作紧绷的弦松了些许,又恰逢端午假期。回乡下看完老父亲返城当天下午,我就与老友J商量,想在西安近郊寻一处山野清净之地,偷得浮生半日悠闲。没曾想,消息在众友之间一传,竟是全票应和。最后选定了长安香积寺南畔的那片河滩,并委托住在附近的老友M先行探看。那地方我后来才知道,它正处在神禾塬的西侧,南边枕着终南山的子午谷,北边接着景色秀丽的樊川,滈、潏两条河一东一西汇流环绕,离西安城不过十五公里路。   翌日清晨,大家按事先说好的分头忙开了。有人精心揉面团,一下一下,劲道都藏在掌心里;有人用文火炒臊子,滋滋的声响里满是家常的暖意;有人细细地分拣下锅配菜,一片叶子也不肯马虎;还有人蒸南瓜,煮玉米,调佳肴,甚至大显神通,烙起了多层椒油软饼,面香混着花椒叶的清气,从厨房一路飘到楼道里。上午十点光景,天公作美,日光澄澈透明,风也轻软得刚好。我们分头驾车出发,朝着那河畔奔去。   不过一节课的工夫,便到了。这里水清且浅,树高林茂,人工步道在头顶盘旋,地上小径通向深处,弯弯曲曲,安安静静,没有城里的高楼压着,也没有鼎沸的人声扰着。车一停,人一下来,呼吸便不自觉地放慢了。大家脸上都带着笑,眼神清亮,意气风发,心里那份安妥劲儿甭提有多畅快了。随后选了一处林间平地,七手八脚地支起方桌,展开座椅,搭好天幕,摆上带来的水果,又把吊床系在两棵粗壮的树干之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细碎碎的,亮亮闪闪的,它们一会儿落在肩头,一会儿落在桌面,一会儿又落在茶杯里。谁能想到这一方小小的天地,竟像是专为我们腾出来的,藏着许多说不清的自在,道不明的惬意。   午后两点,大家围坐下来。西瓜是甘甜的,拌面是鲜香的,饸饹嚼在嘴里是正好的。吃罢了,又慢悠悠地煮起茶来,灶火小小的,茶汤咕嘟咕嘟地响;几个人还两两结对,闲闲地掼蛋打着扑克玩,输赢倒不在意,只图个乐子。一时间,谈话声腾空而起,在林间悠悠地荡着,笑语声漫过河滩,缓缓地飘向远方。那一刻,俗事远了,烦忧散了,剩下的只是清风拂在脸上的触感和从树缝里漏下来的温温和和的天光。   日头偏西的时候,凉意渐渐从河面升起来,零星的细雨悄悄洒落,轻轻的,像要给这半天的欢聚画一个温润的句号。我们也不慌张,从容地收拾起桌椅器物,把果皮纸屑都装进袋子里带走,什么也没留下。临别时,彼此看了看,不知谁说了一句“走了回家”,大家便挥挥手,各自上了车。   归程中我在想,这次相聚,没有丝竹管弦的助兴,也没有推杯换盏的应酬,更没有烦人俗事的侵扰,只有老友在侧,烟火在旁,清风为伴,河山作陪。半生知己,际遇相仿,彼此看着,都还是当初年少时的那副心肠。闲时能聚一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吃些寻常适口的茶饭,便是人间真味了。   繁华人世,万般皆好。可想来想去,终究抵不住老友相逢前那一句焦焦灼灼的“你们到哪儿了”,见面时那一句欢欢喜喜的“终于来了呀”,道别后那一句真真切切的“下次再约哟”。   双向的照亮   夏风一起,毕业便跟着来了。   高考出成绩前夕,我集中两个时间段在办公室给学生分发毕业证、纪念册、高考档案和其他高招报考材料。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从到校到听课、从笔记到作业,再从练习检测到总结讲评、值日安排到教室卫生、仪容仪表到校服穿戴,甚至从讲台上的粉笔灰到放学后的电窗门、一次次的沟通谈心到一张张的表格填写——日子细碎得像河底的沙石,磨着磨着,便让我忘了时间,忘了四季,也忘了自己的一把年纪。可一抬头,忽然发觉眼前这帮少年,明明昨天还是一脸懵懵懂懂的傻样儿,如今眉宇间却已有了从从容容的轮廓。时光不声不响,一下子竟把他们悄悄催熟了。   学生们签领材料时,大多会停下脚,跟我聊几句。说的也无非是些家常:回老家看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了,跟父母出去旅游散心了,去某某高校实地考察了,抑或报班强化英语了,主动参加志愿服务队了,也有在家玩游戏玩了个通宵的,还有一想到快出成绩就整夜整夜睡不着的……说着说着便笑了。那些笑里头,藏着一种独属于师生的、谁也拿不走的暖意。   而在所有的交谈里,和W同学的那一场,最让我难忘。   他进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按我说的先找自己的名字,再一样一样核对、签字、清点,动作不快不慢,像他这三年来的样子。收拾好了,却不急着走,站在桌前,抿了抿嘴,眼里带着点腼腆,又带着点认真,轻轻问了一句:“老师,您现在有空吗?我想和您聊一会儿。”那眼神干干净净的,让我心头忽然颤了一下。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顺手拉过一张小方凳,笑着说:“有,坐下说,老师也想跟你聊聊。”   他便坐下来,缓缓地,像溪水漫过石头似的,把心里攒了许久的话一点一点地淌了出来。   他老家在鄠邑,爸妈一辈子种地,为了让他能进城念个好学校,咬着牙把家搬了过来。他在建国门内的小学启蒙,小升初摇号时有幸摇进了附中初中部,后来又顺顺当当升入高中,再后来就做了我的学生。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可每一句都带着分量。他说自己运气好,一路碰上的都是好人,老师好,同学好,朋友好,而学校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善意长出来的,让他进了好环境,有了好氛围,学了好品质。   我听着,心里暖暖的直发热,顺势接过他的话,轻声说:其实老师也一样,幸运遇见了你这样的学生,自律懂事、谦恭有礼、知道感恩;幸运遇见了你的父母,正直善良、开明通达、能理解体谅你、能配合支持老师。教育这件事,从来都不是老师一个人的单向付出,而是我们之间的双向照亮。老师给你点灯,你也一样在温暖老师的心,照亮老师脚下的路。   回想三年的日子,眼前这个少年确实让我很省心很温暖也很踏实。他从不出风头,也不爱张扬,更不会从自我出发挑三拣四,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踏踏实实地学习思考做作业。他知道父母不容易,对自己要求特别严,从不乱花家里一分钱,也从不叫父母操半点心。班里有什么事,他总是不声不响地搭把手,帮老师,助同学。特别令人欣慰的是,他喜欢独立思考,也很有自己主见,看问题从来不人云亦云。作文尤其写得好,观点明明白白,论据充充分分,思路清清晰晰,字里行间带着他独有的思辨和深度。我常拿他的作文当范文,在班上念给所有同学听。他就像角落里一盏小小的灯,光不刺眼,也不吵闹,却亮得稳稳当当,暖得舒舒畅畅。   可他对自个儿总有不满意的地方。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浮出一层薄薄的愧色。他说,老师,您对我的好,对我的栽培,我心里都记着。可这三年,我觉得自己努力得还不够,成绩提升得也很缓慢,心里难受,老感觉最对不住您。   看着他低垂的眼睛,我心里一紧,鼻子有点发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老师以你为豪,为你骄傲,从来都不是因为分数,也不是因为名次,而是你骨子里的那种品性——三年了,你没松过劲儿,没撂过挑子,没怨恨过别人;你低调沉稳,谦和坦荡,真诚善良;在这么闹腾的年纪里,还能沉得住气,自个儿默默反省,时时老念着别人的好——这才是你一辈子最值钱的底气,它比任何一张优秀的成绩单都贵重,都耀眼,都喜人。   他慢慢抬起头,眼里的愧色一点点散开了,换上了一层亮亮的光。临走时,我又叮嘱他:老师祝愿你得偿所愿,金榜题名;上了大学,还要守住这颗心,要有目标,要自律,要像现在这样,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他使劲点了点头,把话收进了心里,就像收进一粒小小的美好的种子。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窗外的鸟鸣隐隐约约。那场谈话,没有课堂上的正襟危坐,也没有客客气气的寒暄敷衍,从头到尾,都是真心碰着真心,温热挨着温热。彼此的话徐徐淌进了耳朵,也稳稳落在了心肺。   教书这些年,我慢慢咂摸出一个道理:教育其实就是一场温柔的遇见。我们守着少年长大,少年也在不知不觉中暖着我们的心。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里,能有这样一场真诚的相逢——大概就是做老师这一行最值当的收获了。   金榜起落皆寻常   艳阳在头顶高高挂着,热浪从街面上蒸起来,烘得人心里直发慌。每年六月下旬,最揪人心的就是高考放榜。漫长的等待总算到了头,悬了那么多天的石头轰隆一声砸下来,有人终于舒了口气,有人则嘴裂得生疼。十几年寒窗,多少个熬得眼皮打架的夜晚,最后都凝成了一串数字,冰冷冷的,却把三年的斤两称得明明白白。   成绩出来那一刻,人间百态全有了。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盯着手机屏幕,嘴张了几张,愣是吐不出一个字来,猛地一拍桌子,把全家人都吓一跳。有人惊喜得差点忘形,手舞足蹈地跳起来,喊得嗓子都劈了,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那份欢腾。有人坦然得跟没事人一样,看了一眼分数,嘴角微微一翘,把手机揣回兜里,该干嘛干嘛,那份沉稳倒把旁边的人都衬慌了。   也有人失落得茫然四顾,眼睛盯着屏幕半天不眨一下,仿佛不认识那几个数字似的,身边的人说什么都听不见。有人遗憾得啧啧哀叹,一遍遍念叨“就差一点、就差一点”,手在膝盖上拍得啪啪响,恨不能再考一回。还有的没来由地躲着人,家长问起来就支支吾吾,遮三挡四的;有的干脆夺门而出,一个人在外头晃到天黑才回来;有的一头扎进屋里,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怎么劝都劝不住;更有甚者,反复登录查分系统,疑神疑鬼说是系统出错了、分数登错了,非要再查一遍才肯死心。   欢喜的是真欢喜。考得好的,三年没白熬,每一滴汗都落在了该落的地方。那些深夜里亮着的灯,那些翻烂了的书页,那些写秃了的笔芯,都有了交代——该庆祝,也值得庆祝。可那些失意的孩子,各有各的不好受。有的闷声不响,把难过全咽进肚子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心里头却翻江倒海。有的憋不住,怨题目出偏了,怨考场没发挥好,怨运气不济。还有的陷在里头出不来,找了千般借口万般理由,就是不肯认那三年里,自己到底松了多少回劲,犟了多少次嘴,欠了多少本账单。   人心都是这样,顺的时候归功于自己,不顺的时候归咎于外头。却忘了这世间,从来没有哪件事是无缘无故的。高考哪有什么偶然。课堂上是竖着耳朵听,还是低着头走神;自习课是真的在学,还是装模作样熬时间;课余是追着老师问问题,还是抱着玩物寻开心——一天两天看不出分别,一年两年下来,差距就拉得比河还宽。那些“突然”的失利,从来不是什么命运捉弄,不过是往日偷过的懒、敷衍过的作业、虚掷掉的光阴,赶在这一天,连本带利地找上门来罢了。   说到底,分数不过是面镜子,照出的是昨日的自己。做人最要紧的,不是已经走了哪些过程,而是能接得住任何结果。考好了,不必飘,那是你该得的,往后路还长着呢。考砸了,也不必垮,更别没完没了地跟自己过不去。真正把人困住的,从来不是分数高低,而是一颗不肯认账、不愿改过的心。一味甩锅、一味回避、一味找茬,今天绕过去的坎儿,明天还会变着法儿地挡在你前头。   毋庸置疑,高考是个坎儿,挺大的坎儿,可它也就只是个坎儿。一辈子这么长,从没有哪一步能把人彻底定死。月亮有圆有缺,日子有起有落,这本来就是生活的常态。一场考试能衡量三年的功课,却量不出一个人的潜力,更圈不住一个人一辈子的天地。多少人是高考没考好,往后的日子里却一步一个脚印翻了身;又有多少人少年得意,后来却松了劲儿,慢慢就泯然于众人了。   成绩出来了,是到头了,也是开了头。真要说长大了,不是哭过了笑过了,而是在哭过笑过之后,能静下心来回首看一看:这三年,哪些事做对了,哪些事耽误了;是专注成就了自己,还是懒散拖垮了脚步。把这些理清楚了,好的留着,坏的就当作教训——不让同样的坑绊倒两回,才算没白考这一场。   年年放榜,年年都是悲喜交替。日子久了自然明白,人这辈子真正拼的,从来不是一次考试,而是长久的那股心劲儿——自律,清醒,还有摔了跟头爬起来接着走的韧劲。一次考好不代表一辈子顺遂,一次失利也不等于万事皆休。   金榜起落,不过寻常事。人这一生,起起伏伏的多了去了。愿每个孩子,高光时端得住,低谷时扛得起。不困于得失,不惑于表象,不怨于过往。把结果接住了,把路看清了,该改的改了,该守的守住了——往后的山河,步步都算数,寸寸都生光。那些今天没能兑现的期许,只要人还在走,迟早会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