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地》 作者：吴克敬 出版：作家出版社
◎秦 客
新世纪以来，作家吴克敬先后出版了《姐妹》《源头》《扶风传》《周原纪》《风色谣》等一系列书写古周原的长篇小说。
纵观他自20世纪80年代创作《渭河五女》开始，就已清晰地为自己的写作建立起了根据地，这片根据地便是生养他的周原大地。而新近出版的《凤栖地》，可看作是作家吴克敬献给周原大地的一份厚礼，是作家在为属于自己的文学根据地完成的一次最诚挚、最有力的书写。
四十万字的小说《凤栖地》，以传统的二十八阕结构，铺展古周原凤栖镇四条街巷上，姬、姜、缑、葛、梅等诸多家族之间，近百年来一幕幕爱恨交织、悲喜更迭、绝境重生的风云故事。故事脉络贯穿晚清至现代半个多世纪的历史进程，涵盖义和拳运动、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慈禧西逃、中华民国建立、中条山战役、解放战争等一系列重要历史事件，可谓一部荡气回肠、兼具史诗气质与品质的周原方志小说。法国文学批评家、哲学家伊波利特·泰纳曾提出，文学艺术需具备“种族、时代、环境”三要素，换言之，优秀的小说必然兼具民族性、时代性与地方性。在我看来，《凤栖地》不仅是一部优秀的方志小说，更完美契合泰纳所提出的三要素。
甫一开始，小说楔子以极具中国传统文学韵味的笔法，讲述凤凰传说与凤栖地的缘起传奇，继而引出凤凰女儿姜衣灵嫁给药铺掌柜姜了了、赴“香头会”的情节，凤栖地的故事就此徐徐拉开序幕。风云激荡的时代里，凤栖地上演着一幕幕惊心动魄的人间世事。而贯穿全书的“时间”，洞悉世间一切过往与将来，见证着姬衣魂、姜衣灵化凤飞天，见证以姜灵儿为代表的新一代青年兴办“图存新学”、觉醒奋进，也见证无我师傅为家国大义舍身殉国、凤栖地代代儿女共赴国难的赤诚担当。整部作品，层层呼应着三千年周原大地绵延不绝的家国情怀，民族传承、时代风云、乡土风物皆自然融入小说文本，恰到好处、浑然天成，余味悠长，引人深思。
《凤栖地》，与作家上一部长篇小说《风色谣》一脉相承、互为补充，而《凤栖地》可看作是《风色谣》的前传。如果说《风色谣》聚焦周原人民开拓进取、建功立业的精神风貌，那么《凤栖地》则完整勾勒周原百年沧桑变迁，生动传承了以周原儿女为缩影的中国乡村精神内核。
通读全书，我有一种强烈的感受：作家吴克敬先生近年来一系列的文学呈现，便是在为这部作品蓄力！他以古周原为精神坐标，书写乡土中国、记录时代历史，是陕西新世纪以来长篇小说创作的重要收获。这部情节跌宕起伏、环环相扣的长篇力作，所呈现的文学价值与贡献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丰富多元的地方性意象体系。“凤凰”“时间”“身体”等核心意象，具象化为小说中的人物形象，支撑起整部作品的叙事结构。从上古神话中的凤凰图腾，到世代更迭的凤凰女儿群像；从贯穿凤栖地过往、当下与未来的“时间”与“身体”多线叙事，尽显作家超凡精妙的想象力。承载血肉躯体的“身体”与无形永恒的“时间”相互交织、时而相悖、时而相融，在人物塑造与叙事架构中起到不可或缺的核心作用。在书的结尾处，时间老了，凤栖地的人们为时间和凤栖地的儿女们举办了一场“奇幻的葬礼”……对“时间”的全新书写，正如作家自己所言：我是坠入时间里的凤栖地了。与他此前作品中的“风先生”意象遥相呼应，共同构筑起作家专属的周原文学意象；这些独特的文学形象，在陕西乃至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中，从未被作家如此系统塑造和呈现。
其二，独树一帜的乡土美学版图。凤栖地是吴克敬虚构的周原乡土小镇。于作家而言，古周原不仅是生养他的故土，更是他安放灵魂的精神原乡。作家跳出故土回望故土，重新审视这块土地，以温润舒缓的周原方言，娓娓道来凤栖地的民俗风情、人文历史与人间日常。比如，书中第八阕拉太阳。作家在叙述当中，把冬至日的民俗活动拉太阳完美地楔入故事当中。那日，凤栖地的男人用红绳子牵拉一盏代表太阳的蜡烛灯，小心翼翼往家里拉，拉到灶房处，家里的女人用准备好的麦秸秆引着火，点燃灶膛中的柴火煮饺子。寓意阳气回返、白昼渐长。以笔墨构筑一方完整的文学天地，是所有写作者的终极追求，而作家吴克敬在这部《凤栖地》中完美实现了这一创作理想。这片虚构的凤栖地与真实的古周原互为映照、相辅相成，为中国乃至世界文学美学版图，贡献了独一无二的周原文学地理坐标——“凤栖地”。
其三，史诗品质驱动的深度叙事创作。品读《凤栖地》的过程中，我生出极强的情感共鸣。为此我暂停了手头进行的创作，利用一切能利用的时间，连日读完整部作品。作家在本书中铺陈诸多重大真实的历史事件，并未裹挟主观褒贬刻意批判，而是怀着悲悯心境去记录、创作，叩问一个时代民众的生命哲学。比如，作者借无我师傅之口说道：丢失了生活的家，只是伤脸；而丢失了精神的家，伤的是心；再丢了灵魂的家，伤的就是性了。美籍华裔作家哈金曾定义“伟大的中国小说”：“一部关于中国人经验的长篇小说，其中对人物和生活的描述如此深刻、丰富、真确并富有同情心，使得每一个有感情、有文化的中国人都能在故事中找到认同感。”是的，作家吴克敬在这部《凤栖地》中做到了哈金所说的伟大的中国小说的创作标准。
作家在写完本书后曾说过这样的一段话：“苦作苦受，我终于为我的‘孩子们’清醒地实现了这一目标，在古周原上，为亲爱的他们，初步建立起一个生活的、精神的以及灵魂的家，这个家就名为凤栖地。”毫无疑问，作家吴克敬通过几十年的“折腾”，业已为他的这些“孩子们”构造好了一个属于他们的理想家园，他要与古老的时间做朋友，要让时间来检验作为他们共同家园的“凤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