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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座城与历史的诗画记忆

日期: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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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6 文化周刊·文化纵横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连齐   长安,不仅是唐朝的政治中心,更是诗人们的灵感源泉、人生舞台与情感寄托。今天,让我们穿越历史云烟,重回盛世大唐,从多个维度探寻诗人们在长安城的驻足之处,品读他们在不同心境下,写下的那些流传千古的不朽篇章。   晨曦中的大明宫:权力与诗的交汇   王维《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有云:“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公元742年,唐玄宗在位期间,大唐国力达到鼎盛。王维时年四十一岁,已在官场沉浮十余载。这首诗创作于寻常早朝之日,字里行间尽显盛唐帝国的恢弘气象。   试想彼时情景:凌晨四更,长安城仍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朝中百官已秉烛提灯,络绎不绝地奔赴大明宫。宫门依次开启的声响,在清寂的晨空中格外清越。王维立于朝班之中,眼见万国使节身着异域服饰,随百官一同肃拜天子,恍然发觉这并非寻常的政务朝会,而是一场彰显大唐“天下共主”威仪的盛典。他的诗笔不做细碎描摹,仅以宏阔笔触铺陈盛景——只因在那样的时刻,个人情志皆融入王朝盛世的壮阔图景之中。   曲江池畔的春日:宴饮、落第与人生百态   杜甫《丽人行》写道:“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此诗作于天宝十二载(753年),表面描绘上巳节曲江池畔的游春盛景,实则暗讽杨贵妃兄妹的骄奢跋扈。彼时杜甫困守长安已七年,屡试不第、功名蹉跎,目睹权贵奢靡与布衣寒微的天壤之别,万般愤懑尽数凝于笔端。   杜甫恰似一位笔法精湛的创作者,诗中多有精妙的细节刻画:“绣罗衣裳照暮春”,一笔写尽华美衣料与春日景致相映的明艳;“犀箸厌饫久未下”,活灵活现地展现出贵妇锦衣玉食、百般挑剔的慵懒之态。最妙的是结句“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宛若低声警醒旁人:只可远观,切莫近身,以免遭到丞相家奴的呵斥驱赶。这般冷眼旁观的含蓄讽刺,字字藏锋,正是杜甫沉郁顿挫、讽喻深刻的独特笔力。   街巷酒香:长安的市井呼吸   李白《少年行二首》有言:“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天宝初年(742—744年),李白供奉翰林,正值其平生最接近朝堂权力中心的时期,而这首诗描绘的并非庙堂威仪,而是长安西市胡人酒肆的鲜活场景,尽显市井烟火气息。   唐代长安是天下名都、万国汇聚之地,城中常住胡人数量众多。彼时漫步西市,街巷间氤氲着烤馕的焦香、异域的香料,混合着葡萄酒的清冽,汇成独有的市井气息。胡姬酒肆之内,碧眼高鼻的胡姬翩然起舞,琵琶的清越与筚篥的嘹亮穿透满堂喧闹。李白醉坐其间,纵使耳畔是全然不懂的异域言语,心头却比身居宫禁之时更觉自在洒脱、无拘无束。他的诗笔精准捕捉到长安作为国际大都会最鲜活的底色——开放包容,意气飞扬,满是蓬勃的生机。   烽火映照的都城:动荡岁月的城市记忆   杜甫《春望》写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至德二载(757年),安史之乱烽烟四起,长安沦陷,杜甫身陷孤城,归乡无门。昔日锦绣繁华的帝都,彼时已是荒草萋萋、人烟萧索,满目疮痍。   这首诗的千古张力,尽在“自然依旧”与“人事俱非”的极致对照。春光如期而至,草木兀自生长,山河轮廓未曾改变,可故国山河破碎、社稷秩序崩塌,个人的安宁也荡然无存。杜甫没有直接书写战乱的惨烈,却以移情于物的笔法,借“花溅泪”“鸟惊心”落笔,将满腔悲恸寄托于天地草木,让读者深切感知:沦陷的长安,连山川风物都浸染着无尽悲戚,满是山河破碎的怆然。   秋声满城:长安的过客与归人   贾岛《忆江上吴处士》中“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一句,以萧瑟秋景勾勒长安离别之境,寄托对友人吴处士的深挚思念。彼时的长安,历经安史之乱、藩镇割据与甘露之变,盛唐气象早已消散。贾岛一生困顿于科场,常年漂泊于长安、洛阳之间,诗中的吴处士,正是他在乱世中离散的志同道合之人。   诗人借秋风渭水、落叶长安的苍茫景致,让个人离愁与时代的萧瑟浑然相融。这两句诗的意象绝非单纯的季节描摹,更是晚唐知识分子集体心境的写照——城池犹在,可士子心中象征理想的精神“长安”,早已随落叶飘零四散。   这首诗堪称“长安的过客与归人”的经典之作,它超越个人悲欢,定格成晚唐都城的精神肖像:渭水依旧东流,长安依旧矗立,可万千士子奔赴的“大唐梦”,已然如秋叶般凋零。后来,实体长安历经战火沧桑,诗中的长安却在文学记忆里获得永生,以深沉的意象,完成了对一座城最坚韧的铭记。如今我们循着诗句穿行,仿佛仍能从长安故地的沙沙叶声里,听见一个时代的悠长尾声。   雁塔题名时:科举与长安梦   孟郊《登科后》写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贞元十二年(796年),四十六岁的孟郊终于考中进士,半生苦读终得如愿。唐代新科进士有雁塔题名、曲江宴饮的习俗,这首诗正是他金榜题名后,狂喜之情溢于笔端的真实写照。   孟郊前半生潦倒困顿,屡试不第,半生光阴都倾注于科举之路。一朝登科,策马路过长安街巷,眼底所见的,何止是满城春光繁花,更是为他次第敞开的仕途与人生坦途。诗句节奏明快奔放、意气飞扬,与诗人往日沉郁寒苦的诗风判若两人,形成极致反差。这一刻的长安,于孟郊而言,不再是冷遇半生的帝都孤城,而是半生长安梦圆满实现的归处。   诗中的长安,远不止这数篇佳作,还有无数华章妙笔,描绘着古都风华。而这几首极具代表性的诗作,各有视角、各含情致,最终汇成一座城与一段历史的诗画长卷。   当我们轻合诗卷,长安城的轮廓反倒愈发清晰——它从不是地图上一方单薄的疆域,而是数百年来无数诗人以笔墨寄情、以心绪织就的记忆星河。这些诗句恰似一枚枚精巧的拼图,依次拼接,复原出长安鲜活的多维面貌:有庙堂之上的权柄威仪,有文脉传承的风雅气度,有市井巷陌的烟火温情,亦有芸芸众生的个人悲欢。   有趣的是,描摹长安最鲜活真切的诗人,多半并非长安本土之人。李白生于碎叶,杜甫籍属河南,白居易故里在山西……正是这份“外来者”的视角,让他们对长安的体察尤为敏锐通透。他们为长安的盛世风华倾心沉醉,也直面并针砭其浮华与缺憾;在此奔赴青云之志,追逐毕生理想,也在此饱尝失意磋磨,体味漂泊怅惘。   今日西安的城墙之下,已再无马蹄叩击青石的声响,可当我们低吟浅诵这些诗句,那座“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长安,“笑入胡姬酒肆中”的鲜活长安,“城春草木深”的怆然长安,便即刻于笔墨词句间鲜活重生。   这座曾让无数诗人魂牵梦萦、心醉神迷的都城,终让我们懂得:千年前的诗行,至今仍能唤醒我们对一座城最真挚、最深沉的情感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