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纪念馆园景 记者 李明 摄
蔡文姬纪念馆碑廊 记者 李明 摄
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节选)
唐·刘商
汉室将衰兮四夷不宾,动干戈兮征战频。
哀哀父母生育我,见离乱兮当此辰。
纱窗对镜未经事,将谓珠帘能蔽身。
一朝虏骑入中国,苍黄处处逢胡人。
……
生得胡儿欲弃捐,及生母子情宛然。
貌殊语异憎还爱,心中不觉常相牵。
……
童稚牵衣双在侧,将来不可留又忆。
还乡惜别两难分,宁弃胡儿归旧国。
……
莫以胡儿可羞耻,恩情亦各言其子。
手中十指有长短,截之痛惜皆相似。
父亲是大文豪,自己是大才女,幼时被劫掠,左贤王的妻子,曹操数次关照,与孩子生离死别……蔡文姬的人生际遇,光环和不堪加于一身,使得后人在惊艳其才华时唏嘘不已。
唐诗里涉及蔡文姬的内容不少,但刘商的《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无疑是最长也是最完整的一首,有人评价“他不是站在外面旁观,他是替她把命重走了一遍”。
蔡文姬历经磨难归汉后,就住在蓝田,死后也葬在这里。当代人为了纪念这位历史文化名人,专门修建了蔡文姬纪念馆,其中的展板上引用了《胡笳十八拍》里的诗句。
纪念馆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灰砖青瓦,干干净净地立在日光底下。
推开玻璃门进去,正对面立着一尊汉白玉塑像——一个女子,安安静静地弹着琴。
家学有渊源 命运无怜悯
提到蔡文姬,绕不过去的一定是她的父亲。
蔡邕,字伯喈,东汉陈留郡圉县人,文学家、书法家,精通经史、音律、天文,官至左中郎将,世称蔡中郎。他主持书写的熹平石经,是中国历史上最早的官定儒家经本,用隶书一体写成,字体方正中矩。刻石立在洛阳太学门外的那一天,全城轰动,赶来观看和摹写的人,车乘每天上千辆,把整条街都堵死了。《后汉书》里记下了这个场面,隔着两千年读,还能听见当年洛阳街头的喧嚷。
就是这样一个父亲,生了一个女儿,名琰,字文姬。
史书上没有写蔡邕怎么教女儿。但他自己博学成那样,家里到处都是书,琴就摆在案上,来往的是洛阳城里最有学问的人。一个天资极高的女孩生在这样的家里,不用刻意教——父亲读书,她在旁边听;父亲弹琴,她在旁边看;父亲和人谈论经史,她在屏风后面记。蔡邕大概只是随意地点拨过她几下,音律怎么听,诗句怎么断,碑帖怎么读。结果她一听就懂了,一学就会了。她后来凭记忆默写四百多篇典籍,一字不差。但命运只给了她一个这样的童年。
因为叹息了一声董卓的死,蔡邕被王允下狱。他当时正在修撰汉史,请求黥面断足,留一条命完成这部书,王允不准。他死在牢里的时候,蔡文姬还很小。那个本可以让她成为更了不起的文学家的父亲,只来得及给她开了一个头,就走了。
一支胡笳曲 悲喜在其中
父亲死后不久,天下大乱,关中大地打成一锅粥。匈奴乘虚南下,她被掳走了。从关中一路往北,穿过黄土高原,穿过戈壁,走了几千里。
刘商是中唐诗人,在唐代所有写蔡文姬的诗里,《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最长也最完整。
“汉室将衰兮四夷不宾,动干戈兮征战频”——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时代砸在了她身上;“一朝虏骑入中国,苍黄处处逢胡人”——被掳走的时候,大概连回头看一眼家门都来不及;“万里重阴鸟不飞,寒沙莽莽无南北”——天上是化不开的阴云,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黄沙,连鸟都飞不过去……一个女子,被裹挟在乱军之中,往前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到了匈奴,蔡文姬被左贤王纳为妻。这一待,就是十二年,其间生了两个孩子。
建安十三年,蔡文姬走到了她一生最痛的那个节点,曹操派使者带着黄金来赎她。
蔡邕当年在洛阳的时候,曹操还是个小官,两人有过交往。蔡邕死后无子,曹操平定北方之后,想起故人的女儿还沦落在匈奴,派人把她赎回来。非常荒诞的是,一个枭雄难得的人情味,对一个母亲来说,却不是恩赐,而是酷刑。
蔡文姬可以回中原了,但她生的两个孩子是胡人的孩子,不能带回去。
刘商写这一段的时候,笔是抖的。“生得胡儿欲弃捐,及生母子情宛然”——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她想,这是胡人的孩子,不该留。但孩子一落地,母子之情就长出来了,拦都拦不住。“朝朝暮暮在眼前,腹生手养宁不怜”——天天在眼前,自己肚子生出来的、自己一双手养大的,怎么能不疼。
“童稚牵衣双在侧,将来不可留又忆。还乡惜别两难分,宁弃胡儿归旧国。”——要走的那一天,两个孩子牵着她的衣角,一边一个。她知道不能带走他们,但以后一定会想他们想得发疯。还乡和惜别,两样都撕心裂肺,她只能选一样。她选了中原。
“莫以胡儿可羞耻,恩情亦各言其子。手中十指有长短,截之痛惜皆相似。”——这一句,没有用典,没有修辞,就是一个女人在说出一个母亲的真理。手指长短不一样,切下去哪一根都疼。每一个母亲疼自己的孩子,和民族无关,和身份无关。你让她在孩子和故乡之间选一个,等于让她把自己劈成两半。往南走,看到汉家的月亮,眼睛亮了。回头看一眼孩子,心死了。
很多人听过《胡笳十八拍》这个曲名,但未必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胡笳是匈奴人的一种吹奏乐器,笳管用芦苇叶卷成,吹出来的声音苍凉悠远。所谓“十八拍”,是十八段歌词,一段就是一拍,一拍一拍地叠上去,把十二年的屈辱、思念、痛苦、撕裂,一段一段地唱出来。蔡文姬用胡人的乐器,吹出了自己在胡地的一生。她在匈奴写了这些诗句,吹给风沙听,吹给戈壁听,吹给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中原听。
无尽的勇气 一次又一次
后世说蔡文姬,喜欢讲她的才华。
她归汉之后,凭记忆默写了四百多篇父亲失散的典籍,一字不差,送给曹操,这当然是了不起的才华。
但她最让人震撼的地方,不是惊人的才华,而是无尽的勇气一次又一次地长出来。
父亲冤死在狱中,她没有垮掉;被乱军掳走,从文明的中心被抛到万里之外的荒原,她没有垮掉;在匈奴生活了十二年,她没有垮掉;和自己的两个孩子生离死别——那是她自己的孩子,她把他们生下来,养大,然后永远也见不到了——她还是活下来了。
回到中原之后,她嫁给了小官董祀。董祀后来犯了死罪,她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走进曹操的大帐,在满座公卿面前替丈夫求情。史书上写她“蓬首徒行,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曹操说,降罪的文书已经发出去了。她说,你马厩里好马千万匹,勇士无数,为什么不去追?曹操被她这句话打动,赦免了董祀。
每一次,命运把她往死里按,她都站起来了。她用的武器不是刀剑,是诗,是琴,是记忆,是走进大帐时蓬头赤足的那股狠劲儿,是战场上面对强敌迎着刀锋冲上去的勇气。
可以想见,如果她的父亲没有死在狱中,能多教她几十年,这个天资极高的女子会成为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文学家。她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听到的那些经史,那些音律,那些碑帖,那些来来往往的谈话——光是这些碎片,就已经够她默写出四百多篇典籍。
如果那个书房的门一直开着,她该写出多少东西。
碑廊间的风 会永远吹着
纪念馆的墙上嵌着胡笳十八拍诗图石刻,黑底白字,一方一方,刻得端端正正。
十八方石碑,是请钟明善等九位书法家每人书写一拍,图由寻琇琳以古本复画,蔡文姬的传记由贺伯忍书写,蓝田玉石厂承担石刻工艺——三十八个单位和一百一十名个人,在一九八六年先后捐资,一起把这件事做成了;她的墓碑则由已经过世的前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主席宫葆成先生题写。
院子里很安静,但不是那种荒凉的安静。来的游客不多,但每一个在看的人,都在很认真地读墙上的字。有人站在胡笳十八拍的碑廊前,从第一拍看到第十八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
纪念馆旁边是文姬中学,课间的时候能听见铃声。学校的名字是纪念她的,学生们每天从她身边经过。有些孩子进来溜一圈就走了,有些孩子趴在展柜前看得很认真。
记者采访时,纪念馆里正好有个很小的孩子站在塑像前仰着头问“妈妈,这是谁?”母亲弯下腰,把那个一千八百年前的名字说给孩子听,孩子似懂非懂。
似懂非懂,应该是来这里游玩的孩子们以及文姬中学里的学生们认知的常态。这种被打倒了再站起来的劲儿,不需要写在课本里——它就刻在这些石碑上,刻在宫葆成那一笔一画里,刻在每一个母亲弯下腰给孩子提起一个古代女子名字的瞬间,随时等待一个契机豁然开朗。
胡笳声落处,青山是归途。
一个民族,在几千年的风里雨里走过来,靠的不是没摔倒过,是摔倒之后总有人站起来,然后把这种站起来的力气,一代一代传下去。
记者 张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