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发紧愁煞人 领薪当日报平安 兑换汇款自顾欢 梦想被爹连根拔 健健晓莺初相识 二人终成好朋友 □赵 刚 一 关中平原,平坦开阔,土壤肥沃,自古膏腴。每年春夏,小麦汹涌似波涛澎湃,及至深秋,玉米如林若铁甲雄兵,真是爱死个人哩!然而,这幅五谷丰登的长卷延展至高山村,却开了一个令自然科学都挠头的玩笑:惯常情况下,由于水溶性盐随地表径流和地下水流从高处向低处迁移,最终在山间洼地、滨海平原等排泄区富集而成盐碱地的现象,却在地势明显凸起的高山村形成了。究其原理,那位来自省城的农科权威,实地勘察后,对随行的年轻同行、乡政府干部和看热闹的村民群众,字斟句酌地讲过一长串专业分析,当时尚念初中的郭健健没太听懂,只是懵懂逮住这么几句:“……在平坦洼地中,局部微凸处因地势略高、通风较好、蒸发更强,水分快速散失,反而促使盐分沿毛细管向上迁移并在表层结晶,从而产生‘凸处比凹处更咸’的反直觉现象。这属于次级效应,不改变‘整体低洼易盐碱’的基本规律……”而至于权威所强调的控水压盐、调酸降碱、增碳改土、以植吸盐等改良土壤方法,更是一头雾水。 改良土质,面临投入较大、见效缓慢、技术复杂等多重交织的现实困难,在乡政府的号召下,经过一番轰轰烈烈的宣传之后,逐渐偃旗息鼓了。于是,夹裹在东马坊、西马坊、韩家庄、阴水坊、严家渠之间的高山村,像极了一个挤卡在朝气蓬勃的绿女红男之间的营养不良的灰发少年,既不协调,又显猥琐。尤其到了收获时节,放眼周边,稠密的小麦被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汹涌的麦浪能把壮年人碰个趔趄,而粗壮的玉米秆好像威武的大将军,“腰间”挎着粗壮的玉米棒子,掩藏不住丰收的喜悦;然而,高山田间却是另一番景象,小麦秆稀若老汉的牙齿,穗小如旱烟袋的嘴嘴,玉米秆好像烧火棍一样又细又矮,结出的棒子活似老妇的三寸金莲。如此,不仅庄稼憋屈,庄稼的主人更憋屈,那些自恃若有一块正经耕地则能把庄稼务出花儿来的种地把式尤其憋屈!同样是秋播夏收、夏播秋收,同样是松土、除草、施肥、灌溉,同样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子落在地上摔八瓣,怎么愣是把庄稼务不到人前,把日子过不到人前哩? 尤其令高山村民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抹掉面皮塞进裤裆的是,每逢夏收时节,常会有周边三五二道毛,援上高山田畔,先从南端踅摸到北头,再从北头踅摸到南端,又是挤眉弄眼,又是嘎嘎坏笑,冲正在地里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主人愣生生撇去一句:“你们种的是大麦哩?”话音刚落,土坷垃满天飞,吓得二道毛们撒丫子逃。 大麦粗糙、命硬,前些年生产队时期播撒在最不看好的地块边角,无须专门施肥、灌溉,居然长得像模像样,连穗带秆喂了头牯。可憎的二道毛们竟然把高山人辛辛苦苦种植的小麦说成大麦,不是把高山人比作只配吃大麦的头牯吗?怎能不怒发冲冠,土坷垃相加? 二道毛们一阵风似地飞奔至射程之外,刺耳的浪笑声惊起一阵杂乱的犬吠,扯脖呐喊起腔不成腔、调不成调的谣儿: 高高山上种大麦, 两口打捶把娃摔。 大呀妈呀你嫑摔, 娃长大给你搔脊背…… 在关中方言中,“麦”发音“mei”,“摔”发音“fei”。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戳在高山人的心上。 身为家中独苗的郭健健,虽然没有过“两口打捶把娃摔”的经历,但是对于大和妈因为收成不好、日子紧巴而唉声叹气、吵吵闹闹的场景却记忆犹新。人常说,民以食为天,而对于农民来说,地里不打粮食,意味着不仅自己这辈子休想翻身,还得把一张穷皮遗留给子孙世世代代朝下传,这不是要人的命吗?于是,即令再人高马大的高山人都羞于到村外走动,从心底过不去那道被下眼观的坎儿哩! 六月初七忙罢会。分散在十里八村的新亲旧戚们,穿着光鲜的衣裳,绽着光鲜的笑脸,驾着各式交通工具,呼呼啦啦朝高山汇集而来。正午臊子面与后晌酒菜席的间隔时段,正好被来客用以夏粮大丰收的专场发布,而在健健他大他妈看来,简直就是不上税的吹牛大会哩!可笑的是,平时结结巴巴连几句完整话都讲不利索的主儿,谝起当年夏收的成果与经验,居然滔滔不绝,十根手指一根根扳完,恨不得连脚趾都用上。可恼的是,个别仗着参加了几天农科培训、尝到科技甜头的后生,谈起自家播种的小麦新品种“伟隆169”“西农511”,不仅头头是道、唾沫乱飞,还打开手机,图片视频轮番展示。别人家连滚带爬亩产七八百斤,而他们家轻轻松松亩产一千三四,真以为得了聚宝盆,哄鬼哩?有些盘儿稳的老鸡蛋,静听着,微笑着,却不言传,于是知道根底者忍不住替对方宣传,众客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人家把庄稼务弄颇烦了,改种反季节大棚蔬菜,挣下大钱,帮儿子交了县城学区房首付,只等着孙子出生后幼小连读哩!都说钱里面有火,人家干劲能不大?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别家日子越是红红火火,健健他大他妈的心里越不是滋味,联想起自家地里种啥啥不成的倒霉样,这种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眼看儿子就奔三十了,还连城区一套小户型的房子首付都交不起,这样的条件,捱到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即便娶上媳妇,连自己都养活不起,还敢生娃娃?如果香火在儿子这里断弦,自己到了阴曹地府,跟列祖列宗咋个交代?夫妻俩越想越憋屈、越焦虑,一个撂了切肉刀,一个丢下擀面杖,圪蹴在灶火里抱头痛哭,惊得来客一个个两手油没处揩。事情传到正在省城打工的健健的耳朵,躲在没人处吧嗒吧嗒直掉泪。 健健是个懂事的孩子。大和妈的苦,怎能不知呢?因此,大学毕业后,他并未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大手大脚花着父母每月初按时发放的生活费,单住或者合租在冬暖夏凉的公寓房里,将大把时间周而复始地消耗在投送求职资料、等待应聘回复、接受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般的笔试面试之中,几次碰壁下来,自信蒸发殆尽,黑白时差颠倒,饿了渴了点外卖,闲了淡了泡酒吧,做梦都祈望着也能像网剧主人公那样,与钻石优剩女或者家企乖乖女一见钟情,那样的话,岂不是少奋斗几十年吗?健健明白,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人生最靠谱的仰仗是脚踏实地、自立自强。因此,早在大学期间他就勤工俭学,当过家教,搞过推销,兼过同城跑腿,虽然又忙又累,但是乐此不疲。走出校门,他甚至连和社会这所大学的磨合课都免了,就劲头十足地跻身满街跑的外卖骑手队伍,吃最便宜的饭,租最廉价的屋,劳动最踏实,挣钱最光荣。雷打不动的是,每月领取工资当日,他必衣衫齐整、神态清爽地跟他妈视频三五分钟以报平安。他告诉妈,自己在窗明几净的大厦高楼里做着专业对口的工作,宿有冬暖夏凉的集体公寓,食有营养搭配的单位餐厅。他还会给他大汇去1500元款。因为他深知家中日子困窘,尤其是为供自己上高中、念大学,他大他妈把远亲近邻的钱借了个遍,把森林一样蓊茏的后院伐了个遍,就连压囤底的小麦、玉米也被精明的粮食贩子以低价收购,他妈的旧衣裳在缝缝补补又三年中苦度岁月,他大馋了几十年的酒戒得彻底,健健多想给他大汇个整数呀,但是抛除房租、车租、日用等刚需,实在力不从心啊!他之所以放着简单快捷的微信转账不用,而是跑到相隔三个红绿灯,再穿过一条长巷的邮局,又是抽号排队,又是填写信息,还得缴纳15元手续费,是因为他明白他大是要强的人,苦心竭力把他拉扯大,又砸锅卖铁供他读书,就是为了让那些小瞧高山村,造谣因盐碱地收成差而“两口打捶把娃摔”的人们知道,吃“大麦”长大的后生——自己的儿子郭健健是多么有知识,多么有文化,多么有出息!健健从省城的汇款,无疑是最好的例证——1500元,远胜过那些最肥沃土地、最丰收亩产的收入,了得?那些吃“小麦”的主儿,除了给儿女当牛做马,有几个享受过儿女的孝敬? 这样喜滋滋地思忖着,健健他大偏不骑那充满电的自行车,偏不走那横穿韩家庄西,绕过阴水坊东,直达马王镇邮局之捷径,而是迈着一双细长的腿,走严家渠,经东马坊,过西马坊,绕阴水坊,到达马王镇邮局,原本半个小时可打个来回,却被他折腾了三个多小时,害得汇兑员女子到了饭点还不得安生吃饭,加班加点给他办业务,俊俏的脸蛋儿冷冰得好似结了一层霜。健健他大只顾自己欢喜,看不来俊女子的眉高眼低,兴奋地接过从窗口里递出的15张“大团结”,对着洁白的日光灯一张张检验。俊女子语气结冰:“机器早验过八十遍了,还能有假?”健健他大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机器是人造的,能比人更灵?我可不能让我儿子的血汗钱出差错。”好容易验罢,又拣出几张品相略显陈旧者退入窗口,非亲眼看着换成崭新的票子才心满意足,“我儿子的一片孝心,一定得新崭崭哩!”即令听见俊女子羞恼的嘟囔:“好个新崭崭!一张新崭崭能抵101元花?”他也不予计较,原路返回至村口,甚是饥饿疲乏,咬牙又南行二三里,在韩家庄谝了一圈闲传,这才志得意满而归。如此,健健在省城大展宏图的讯息在本村及周边摇了铃儿。那些二道毛们再也无心踅摸到高山村地界看笑话和扯脖呐喊那首腔不成腔、调不成调的谣儿了,纷纷抛家舍业,卷入浩荡的城市务工大军,撷那传说中的遍地黄金去了,昔日满满当当的村庄,几乎一夜之间变成老人和娃娃的世界。 像极了一个挤卡在朝气蓬勃的绿女红男之间的营养不良的灰发少年的高山村盐碱地,显得愈发荒凉了! 二 每天好像陀螺一般风里来雨里去地跟时间赛跑,仍无法缓解健健心中的空落。在他的心里,一直揣着一个梦想,这个梦想来自那首腔不成腔、调不成调的“高高山上种大麦”的谣儿,他大他妈的每一声叹息、每一次吵闹皆由它造成,他多么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这种状态,使自家的地——不,应该说是使整个高山村的盐碱地能够长出和其他村庄一样丰产丰收的庄稼,那样的话,一家人、全村人该是多么和谐啊!为了这个梦想,他刻苦学习,如愿以偿地被农业大学土壤学和作物遗传育种专业录取。当较为系统地学习到土壤改良、种子优化、科学种田理论知识之后,健健没有忍住,把珍藏多年的梦想偷偷告诉他妈,他妈好半晌没有说话,倒是一贯沉稳的他大一反常态地从他妈手里抢过手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斥道:“我和你妈供你读书,就是为了叫你回乡务庄稼哩?你要是回乡务庄稼,乡党不拿嘴巴笑话,拿尻子都把咱们家笑话哩!”转而又道,“人家没念过几天书的人都跑进城里,当保姆、当保安、当保洁,干啥不比务庄稼挣钱?儿呀,梦想算个屁,挣钱才是硬道理!”他大软塌得近乎恳求的语气,将健健精心培育多年,已然枝繁叶茂的梦想连根拔起。 没有梦想的人生,就像没有色彩的世界,有什么意思呢?一个又一个苦闷的夜晚,健健独坐在啤酒广场一隅借酒浇愁。他没有量,两瓶顶破天,扯脖呐喊起腔不成腔、调不成调的谣儿: 高高山上种大麦,两口打捶把娃摔。大呀妈呀你嫑摔,娃长大给你搔脊背…… 闻者无不瞠目讥笑,健健却哭成泪人。 是的,健健实在厌恶与梦想渐行渐远的生活,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实一声比一声严酷地警示他,眼下这份工作对他来说是多么重要!它,既是作为一名成年人自食其力的保障,也是令父母在人前扬眉吐气的道具,尤其是在经济环境普遍疲软的当下,还敢好高骛远胡成精?如此,健健便不再七想八想,感谢老天爷,但愿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吧!心安了,精气神又充满健健的全身,甚至在连呼吸似乎都有些困难的高温下,他都无有丝毫懈怠,马不停蹄连轴转。实在肚子闹饥荒,便扫4元钱买一张香喷喷的酸菜盒子,这才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连张嘴咬一口的力气都挤不出来;然而,想到一分辛劳、一分收获,仅仅氤氲出一丝儿苗头的酸楚顿时被热辣辣的日头蒸发无踪了。 如潮汹涌的下班高峰,健健犹如一条疲倦的虾米(是的,公司配发的工作服和头盔搭配在一起,太像虾米了),一边加塞在车水马龙中艰难地游弋,不时还得好言好语应对客户缺乏友好的催单,平时从不在这个节骨眼儿来电的瓜娃,居然在这个节骨眼儿来电了,闯入耳朵的仍是那句干瘪的话:“送完这单别再接了,来啤酒广场喝两杯。” 瓜娃是健健加盟这家骑手公司的伯乐。那日,他去人力资源部求职,与他同龄的瓜娃拿过简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抬眼打量一番,三下五除二办理了次日上岗的手续,竟然连必要的岗前培训和必缴的押金都免了。事后,他告诉健健:“刚走出校门的学生,吃饭都成问题,还缴什么押金?再说,连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高考都不在话下,还有必要岗前培训?早一天上岗,早一天挣钱,比什么都重要哩!我二爸是老板,难道我连这点主都做不得?”于是,健健认定了瓜娃这个朋友。 在嗣后交往中,瓜娃毫不掩饰对大学生的艳羡,说他大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当年日子紧巴,哭着把念高中、上大学的机会让给兄弟,也就是瓜娃他二爸,如今一把年纪,还在乡下吭哧吭哧修地球,买一包八九元钱的美猴烟都会犹犹豫豫好几天。到了瓜娃这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到18岁就被二爸带出来打下手。好在打理公司日常杂务,逮住什么干什么,文化底子薄也不碍事,但他从内心还是对念过大学的文化人高看一眼,凡是公司又新进了哪个大学生、研究生,他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或者做东约一起坐坐,用他的话说:“沾沾你们文化人的喜气。”这次相约,八成还为这事吧? 哪知,刚饮下半瓶,瓜娃就一脸悲苦地撂下一句:“我下岗了。明天就回老家,跟我大种地去。”健健心一惊,忙问原由,才知公司不知从哪里引进一批机器人,从门卫到保洁,从客服到售后,从人力到调度,从财务到审计,一夜之间裁员大半,原本人气满满的公司变得冷冷清清。 一抹不好的预感袭上健健心头,忍不住故作轻松道:“机关待不成,何不跑骑手,咱俩同一片区,还可有个照应。” 瓜娃的脸色越发难看:“就算跑骑手,也难以长久。听说我二爸他们正在着手研究下一批引进计划,补充骑手队伍,大活人和机器人抢饭碗,日子恐怕不好过。健健,别怪哥没提醒,你也得早做盘算哩!” 就这样,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之火,被瓜娃的半瓶猫尿浇得透凉。健健的脑海一片空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机械地喝酒。一杯,又一杯…… 三 这时,苏晓莺闯入他的世界。从其与某新品包装风格一脉相承的服饰不难判断,她是那个初上市就备受推崇的精酿啤酒的推销员。奇怪的是,这位清纯秀美、举止持重的推销员,从来不主动向客人作推销,只是默默做着开启瓶盖、擦拭桌面、撤去空瓶等极不起眼的服务性工作,逢有客人特意咨询,这才落落大方地进行品牌宣介,其沉着与自信同赫然印制在酒瓶包装上的广告词“佳酿自会说话”相映成趣,人们不禁向她纷纷投去欣赏的目光。健健对于她的浓浓的好感,来自那杯清爽的柠檬水。那是在他喝高了、喊累了、哭够了,面对周边一片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自惭形秽、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款款上前,将一杯清爽的柠檬水递入他的手中,看着他一口口喝下,情态似乎好转,这才飘然而去,徒留给健健一头雾水、一团温馨。 “你叫……苏晓莺?”终于某日,健健一改平素不修边幅的模样,一身清爽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因风吹日晒而比同龄人明显粗糙的面颊涌起两团红晕。 “你怎么知道?”她望了他一眼,一边手下利落地将一大堆空酒瓶拾掇进空酒箱,一边平静地问。她的声音像极了他家乡初春的黄莺在歌唱,拨动着他的心弦。 “你的胸牌上写着哩!”健健略显紧张而又不无真挚地说,“自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记着。谢谢你的柠檬水!” “是吗?看来,你还没有喝多。不过,你的酒风可不敢恭维。”晓莺说,“别耍嘴皮子,真想感谢的话,就赶紧帮我搭把手。” 就这样,晓莺接替瓜娃,成为健健在这个城市另一位无话不谈的朋友。 晓莺问健健酒后呐喊的是啥谣儿,竟然委屈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健健如实相告,同时诉说了谣儿的来历以及自己被连根拔起的梦想。 “为什么说‘高高山上种大麦,两口打捶把娃摔’?”晓莺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村地势相对较高,耕地盐碱程度十分严重,庄稼苗稀、秆矮、穗小,产量不足普通耕地的五成,而平时播撒在边角用来饲喂头牯的大麦却长势良好,所以周边村民嘲笑我们‘高高山上种大麦’哩!而大麦,这不是变着花样嘲笑高山村民是头牯吗?”郭健健难为情地说,“农民种地为生,收成不好,穷皮难揭,大人吵架不断,往往拿孩子撒气,所以被编排成‘两口打捶把娃摔’……” “在农业科技高速发展的当下,改良土壤,丰产增收,好像不是什么难题吧?怎么还会有为收成发愁的事?”晓莺不理解地问。 “确实不是难题。”健健告诉晓莺,早在十几年前,农科专家就针对高山耕地盐碱情况提出了控水压盐、调酸降碱、增碳改土、以植吸盐等改良方法,乡政府也进行了广泛号召和引导,村民们也跃跃欲试,但是,归根结底得拿钱说话,农民最缺的就是钱,只好作罢。加之,和不断上涨的物价相比,粮价依然很低,进城务工随便一个月的收入,都抵得上一二亩地一料的收益,土地闲置现象日益明显,“我之所以报考农大,就是想为改变家乡农业生产尽一份力,但是,恰应了那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刻苦学习了4年的专业知识最终没能付诸实践,就连最亲最近的我大我妈都不支持我回乡务农,说怕被乡党们拿尻子笑话哩!” 晓莺被健健直率的粗话说了个大红脸,但她知道,那是他发自肺腑的苦闷、委屈与无奈,换位思考,感同身受,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在眨巴间计上心来,道:“既然改良土壤不太现实,而盐碱地对种植大麦影响不大,何不把秋播夏收小麦改为春播夏收大麦,来它一场轰轰烈烈的‘高高山上种大麦’?” “那怎么行?”健健把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小麦虽然收成差,但至少可以保障自种自吃;大麦不能作主粮,如果销售不畅,还不喝西北风去?你们城里娃,哪里知道农民的苦?不是他们不敢想、不敢做,而是碰壁碰怕了呀!” “自己把自己堵进死胡同,前怕狼后怕虎,难怪你会借酒浇愁!早知道,就不给你递那杯柠檬水了,让你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烂醉如泥!”转而诡笑地问,“如果有销售渠道,而且是较长时期互利共赢关系的销售渠道呢?” “真的?”健健激动地一把抓住晓莺洁白温润的双手,旋即觉出失态,抑或感到失望,连忙松手,垂头丧气道,“你年纪轻轻,才工作几天,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别安慰我了。再说,万一你哪天也被机器人取代下岗,我可寻谁说理去?” “被机器人取代下岗?”晓莺稍作愣怔,旋即回过味来,坚定地说,“从节约成本的短期效益出发,引进机器人取代基础行业,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但绝不是长久之计。为人间烟火添柴加薪是社会赋予企业的真正价值,也是企业健康成长的必由之路。”晓莺给健健和自己各斟满一杯啤酒,有滋有味地品了一口,言归正传道,大麦以其丰富的淀粉、蛋白质等关键成分,不仅影响着精酿啤酒的口感和品质,而且决定着精酿啤酒的风味提升和泡沫稳定性,从而成为啤酒酿造中不可或缺的核心原料。“大麦从过去的‘救命粮’,转变为如今工业原料的香饽饽,可是在你们那里却成了‘两口打捶把娃摔’的受气包!我真替它感到不公平!” 晓莺的话,令健健面颊滚烫:“以前只知道大麦只能饲喂头牯,只知道‘高高山上种大麦’是最恶毒的羞辱话,没想到,它居然是啤酒酿造的核心原料哩!”继而惶惑道,“可是……” “还在为销售渠道发愁?放心吧,这件事,本姑娘包干到底!”晓莺得意地说,“用你的话说,我年纪轻轻,才工作几天,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实话告诉你,我这个啤酒集团西北区域总经理助理还真有这个建议权,因为,‘拓宽核心原料采购渠道,助力当地农业生产’,是我们的工作原则。既然高山村有大片可待开发的市场,我们又岂能坐失良机?我们承诺,以最优惠的市场价格签订预购合同,确保群众利益,让村民放心!” “太好了!我这就把好消息传回村里,乡党们不定多么欢喜哩!”健健笑得合不拢嘴巴,忍不住多嘴道,“可是,你一个小小的推销员,怎么会是大名鼎鼎的啤酒集团西北区域总经理助理呢?” 晓莺板起俊俏的脸蛋儿,亲眼看着健健“咕嘟咕嘟”罚下一满杯酒,这才颇显领导风范,一字一顿训诫道:“你呀,年纪不大,戴有色眼镜看人的那套社会陋习却沾染得深!难道,在你的眼里,年纪轻轻、资历浅浅,就不该有为企业发展壮大献计献策的主人翁意识?难道,在你的眼里,总经理助理只能依附在领导身边,端茶、倒水、拎包、撑伞,而不该下沉市场一线实践调研,为企业做大做强发挥才干?”晓莺正想再“难道”几句,却见对方举起一瓶酒,仰脖一饮而尽,旋即,朗声呐喊起那首腔不成腔、调不成调的谣儿: 高高山上种大麦, 两口打捶把娃摔。 大呀妈呀你嫑摔, 娃长大给你搔脊背…… 偌大的啤酒广场,响起健健和晓莺爽朗的笑声。 笑眼朦胧中,健健分明看到——梦想又在向他招手哩! 本版插图瑞筠 投稿微信:AKL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