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球
门铃响了。我正蹲在厨房水槽边,洗着油腻的碗碟。满手泡沫的当口,一时竟不想去开门。门铃却一声接一声,呼唤不停。我只好甩了甩手,跑去开门。
门一开,先闻到一股甜熟的香气。阿婆慈爱的脸庞出现:“刚摘的,早上很早就出门了,新鲜的,尝一尝。”她捧着个竹篮,满满当当挤着杨梅,紫红紫红的,有些还带着几片绿叶。她略微喘着气,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七十多岁的人了,依然中气十足。不等我推辞,篮子已经塞到我怀里。
自从我住在这里,每年六月,杨梅丰收的日子,她总会亲手摘一些送我。我一个人住,哪里吃得完?去年那篮,最后烂了一半,扔的时候心里满是负罪感。今年我学乖了,早就想好要送一些给朋友同事;这样一来,大家既品尝了美味,也绝不会辜负了阿婆亲手采摘的辛苦。
小时候,外婆家后院也有棵杨梅树。据说是外公年轻时种的,算起来比我还年长。每年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孩子们是不屑去吃的。外婆却当宝贝似地,一大早搬出木梯,颤巍巍爬上去摘。我在底下看着,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她摔下来。“外婆,别摘了,酸的。”我喊。“你们不吃,留给虫子吃吗?”外婆总是这么说。摘下来的杨梅,一部分泡酒,黑陶罐里加几块冰糖,封上口,秋天喝正好。另一部分,她会洗干净,装在搪瓷盆里,让我端着去隔壁送人;东家西家,一家一小碗。回来时,盆里往往又多了些别的东西:几块米糕,一小包花生,或者一碗刚出锅的绿豆汤。
那时不懂,觉得外婆多此一举。如今自己独居,才渐渐明白,那一碗杨梅送出去的,是一份放在心上的惦记。你惦记着我,我心里也想着你,日子就这么暖烘烘地过下去。而今呢?阿婆送我杨梅,我立刻回她芒果,阿婆脸一拉,我连忙解释,就是想让她歇会,尝一尝。这或许就是现代人的交往吧。公平,我不欠你,你也不欠我,却还是觉得人和人之间少了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些,分送给保安、隔壁的同事,还有楼下新搬来的年轻人,他有些意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我说:“尝尝,是房东阿婆送的。很新鲜,就是怕吃不完浪费了。”他接过道了谢,脸上晕开一朵孩子般的笑容。
阿婆后来告诉我,她年轻时家里穷,最盼着杨梅熟。母亲会把杨梅做成杨梅干,放在口袋里,让她上学路上慢慢吃。“现在条件好了,什么水果都有,可我还是觉得,杨梅要大家一起吃才甜。”说这话时,她眼睛透亮。
或许,每年的六月都是梅雨季,但因新鲜的杨梅在这栋楼里流转而变得富有诗意。轻咬的刹那,果肉的酸甜在唇齿间迸开,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楼宇间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