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雄
端午祭
子规一啼二千三百年
江水把屈原的影子洗成石头
端午，要借一片草叶，一条舟子
给他招魂。艾叶上的艾香
包裹糯米的粽叶，能否
感染和唤醒
那个怀石沉江的人
楚国的天空永远低于江水
楚辞和龙舟，一起随浪花飞溅
《离骚》一句句
在世道人心里浮沉流转
峡江的水涨了又落
秭归的橙花开了又谢
赛龙舟的汉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郢都一拔再拔
渔父的歌声早被风吹散
只有时间和大地不曾谢幕
还剩下一个节日
和节日里，不肯吃粽子的人
独自坐在水边
替那个古人，那块石头
喊一声疼
雨中谒屈子祠
雨从雨中落下，而我们
深陷其中
玉笥山上，屈子祠
神龛里的塑像正抬首问天
廊道柱上的联句
玄关里的偈语，以及满屋子
朝圣般围拢来的诗简
面对一张薄纸，你已无法呼吸
我在人群中缄口默祷
不置一词。我们留下的合影
像一帧贴上去的画面
多么肤浅。那个清瘦的身影
正从雨中闪回；穿廊过道的时间
尽是一个人的前世今生
祭屈大典最后的仪式
钟鼓肃穆。在一阵阵吟咏声中
收拢雨伞和杂音
我们双手合十，叩首，上香
一袭烛光
照亮了我荒凉的前额
汨罗江畔
江水幽暗、缓慢
打渔的人，已经收网上岸
没有见到孺子，也没有
一只船划过江心
夕光打了把伞
波浪，匆匆将自己的背影
丢在水中。一切归于
一个水滴的梦魇
风中的蒹葭、菖蒲、枯荷
和暮色，隔了两千多年
仍在水边，俯首彳亍
一群人，又一群人……
似在水边，占卜时间的去向
他们仍在凭吊
仍在打捞一个人的亡灵
从回龙门一次次转回的浪花
仿佛递交的辞呈
怀沙的人
始终，没有回声
割艾的人
身处楚国腹地，祖母并不知道
端午背后那个人，她只顾
埋头给我们
割艾，包粽子，炸馓子
家乡到处是水塘
个个都会划船
却不兴赛龙舟
就像我们这儿
有很多叫庙的地方
没有人去赶庙会一样
每年端午只忙这些。艾草是
祖母手里的偏方
比起粽子、馓子，它更廉价
更容易获取，房前屋后，荒地
田埂上到处都是。我又
看见祖母迈开那双小脚
踩着五月的露水出门了，割艾
晒干，然后煮水
给我们驱秽、祛毒
再放一把艾草
在大门口辟邪……这把艾草
庇佑了我的整个童年。她只知道
这是端午节的习俗
她不明白屈原为什么
要投江殉国，活着多好啊
种橘的人
楚辞里的草木皆已认祖归宗
我要请回种橘的人
在江边的云雾里
种植坚贞
种下屈子的赞美。楚地水土
滋养了写《橘颂》的人
橘花总是
米粒一样，隔着
两千多年时光，开了又谢
谢了又开；种橘的人
与影子抱团，一直在替屈子
守住我们
最后的底线。风来雨去
楚国仍在楚国里
打渔的人
打捞风和波浪。打渔的人
又起了一次空网
一只蚂蚁，头顶着
比自己还大的米粒
穿过潮湿和暴雨
将一片树叶放生
而今，打渔的人都已上岸
转身种植月光，酿酒，养殖鱼虾
失传的网和鱼鹰
已申请了非遗。只是渔父仍
一脸淡泊
几千年了，仍然在风和波浪里
谋生、叹息
仍然盘踞于楚辞之上
看着我们
回龙门
传说中，汨罗江里有一道门
只为一个沉江的人开启
今晚，朝圣的灯光与烟花
一起打捞。而回龙门，只转回
一个人的肉身
风在安抚水边的芦苇
锣鼓阵阵，抱石怀沙的人醒来
立在我们的胸口
一条江，一道门，一种秩序
它统治我们。于无形或有形的
浩瀚中
麻石街
汨罗江边。一条麻石板路
接通了人间烟火
让我们听到了，汨罗江
涌起的波涛
和屈子行吟的脚步声
天上的故事星宿一般
地上的草芥，枯了又绿
人间的烟火熄了又起
高跷上的童子，抬了又抬
在戚戚的流水声中
上市街与下市街，只剩下故事
只剩下抬着故事的麻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