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早市,节日的氛围。 图虫供图
■曹林燕
忽然想起去年五月的最后一天,刚好是端午节,那一天,我去了北环路。
北环路有一个极其简易的早市,各种各样的蔬果和美食,被八方赶来的脚步声,汇聚成一条条缓慢流动的溪流。这个早市消费低,有固定摊位的摊主心里笃实,流动的摊位需要卖家早早地来寻地方。水产、山货、糕点、卤味、豆制品、猪牛羊肉、烹制调料、油炸物与各种小吃摊,构成了这方小小天地的市场风情。每天清晨,人们为鲜而来,烟火涌动。早市里有数条小街,它们与一条主街道构成的整体轮廓,像架龙骨,每条街巷都被世俗景象填充得满满的。
日常在此浓缩、铺展,这是生活本来的面貌,包含了松懈、柔软的成分。从早市飘散出来的寻常日子的气味,所展现的各种物品,生动还原了这座小县城鲜活的生活画面,繁杂又有秩序感。
菜摊上,饱汁的西红柿、新鲜的西葫芦、脆爽的黄瓜、水嫩的白萝卜、弯曲的豆角、薄皮的土豆、迷幻的彩叶苋菜、毛须密集的山药、魔幻的紫色茄子……色彩斑斓,应有尽有。这些早市的主流菜品,它们早已不再受季节和地域的束缚,在现代农业技术的变革中,渐渐模糊了时空的界限,映照着当下人们的生活日常与时代变迁。
枇杷已黄,当地大银杏陆续上市。樱桃、西瓜、甜瓜、哈密瓜、苹果、香蕉、葡萄及圣女果等,一一陈列,看得人目不暇接。
地摊上,一捆捆来自乡间沟野的艾草,披挂上阵,以芬芳浓郁的味道与节日形式感,引目四方。艾草茎干粗长,其叶形如花状,叶脉突出,一面灰绿,一面灰白,正反两面翻转间,毛茸茸的一面在呼吸。游动的各色香囊,样式新颖别致,轻轻摇摆之间,向四周弥散着阵阵的草药香。
有的商家颇有心意,把艾草的根部修剪整齐,艾捆外用好看的彩纸包裹着,系一条好看的丝带,在艾草枝上挂一个小香包,再挂一个草编的小笼子,纸片上配些与端午有关的文字。这样的设计,别致而有诗意。
这当然是小市井过日子的乐趣。早点摊前,香气腾腾,白浮浮一片。堆成小山的粽子,还在热锅里冒着热气,绿衣白肤,肉身软糯香甜。粽子的形状主要有三种,用灞河滩的芦竹叶包的三角粽、四角粽和用秦岭北麓槲树叶子包的马蹄粽。相较芦竹粽叶,槲树的叶子闻起来更清香,它宽大厚实,摸上去有很强的摩擦力。山里人喜欢用槲叶包粽子,这样的粽子煮熟后不容易烂,口感会更好。在煮的过程中,槲叶的香味渗透进糯米中,槲叶中的草本色素,会让米粒染上淡淡的黄褐色,使香气浓郁厚重。小孩子们狼吞虎咽,吃得嘴角、脸上都是小米团。上了年纪的老人们,双手抖动着将热粽送至口中,慢慢地咀嚼,吊着下巴,不停蠕动,像在久久回味着一件从前的甜蜜故事。他们认真品尝食物的表情里,有种很庄重肃穆的仪式感与虔诚力量。
泡泡油糕也是端午节必不可少的。热油滚烫,两只长筷探入油锅,如水中探月,夹住香气扑鼻的烫面糕。面团在热油里沉沉浮浮,滋滋作响,整个过程犹如涅槃重生,待到表皮变得黄亮,夹取,似金甲现世,诱人胃口。咬一口,外脆里软,浓稠的糖汁流出来,赶忙用舌头去迎,甜丝丝地烧烫。欲罢不能,伸长了脖子,用牙齿使劲去撕扯油糕的边缘,那副陶醉吃相,实在滑稽。
洁白的豆腐脑泊在碗里。再浇几勺秘制料汤,倒入酱汁、香醋,放咸菜丁和蒜末,点几颗煮熟的黄豆,摊以油泼辣子,撒些香菜,最后再沥上几滴香油,简直是人间至味。盛一勺子出来,在嘴边吹吹气,回旋一下,然后“吸溜”入口,唇齿之间尽是豆制品的风情味道。
暄软的包子、焦香的烙饺,配一碗小米稀粥、豆浆,或者胡辣汤,都是不错的。馄饨的肉馅要富弹性,嚼起来有劲性才好;肉夹馍则肥瘦兼具,香而不腻。麻辣米线和羊血冒饸饹,讲究食材和配料的黄金搭配,各家有各家熬制的秘汤,绝对不会与外人知道。至于绵柔的米皮、光滑的面皮和劲道的擀面皮,除了凉皮本身的口感要好,众多隐秘的香料参与,也是至关重要的。
端午半日闲,我深陷熙攘的人群之中,被生活的潮汐推动着向前。在我的周遭,有人在游离,有人在徘徊;有人在停歇,有人在移步,挨挨挤挤,摩肩接踵。
早市之外,高楼林立,车辆鱼贯穿行。在道路两旁所有生长的植物,都在为这座小县城的时间和空间而抒情。石榴花开,光影流泻。女贞枝头花事飘散,与风私语。鸟雀鸣啾,树荫幽绿。早市在光色里起伏,流动,在初夏时光,展露出一幅栩栩如生的现世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