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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高考后的长夜

日期: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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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闲情       上一篇    下一篇

  ■孙志昌   那一年高考结束,我走出考场,从父亲手中接过水杯喝了两三口,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我也没说。回家的路上,父亲问我现在想什么呢?我说想睡觉,父亲就再也没说过话。   到家时菜已经摆好了,母亲把筷子碟子摆得整整齐齐的,我夹了一片青菜,在嘴里嚼了好久才咽下,排骨冒着热气,她不断地往我的碗里添,我吃得较慢,像做完最后一道题一样,心中没有喜怒哀乐,只是觉得嘴里的这口饭要慢慢咀嚼。   饭后我习惯性地走进房间,台灯亮起,桌上堆满了数学、英语和语文混合在一起的试卷,边角有些已经卷曲,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停顿了几秒钟,往常这个动作就意味着要开始做题了,可我发现已经不用再写了。   我把笔轻轻放下,左手大拇指来回掐着右手虎口,手不知道放在哪里,空落落的,关掉台灯之后,房间变暗了,只留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傍晚青白色的天光。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从灯座开始向外延伸的一条干涸的小河,窗外孩子嬉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楼下炒菜时飘起的油烟混合着葱花的气息,西边天空还有最后一丝暗红,天还没完全黑。   脑袋空空的,又满满的,像刚刚搬空的教室,没有桌椅,只有一些纸屑和灰尘,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都很清楚,三年来每分钟都被人告诉下一秒该做什么:五点四十起床、六点二十早读、七点五十上课、十点半下晚自习,时间像齿轮一样向前运转,可轮子突然停下,我被甩出去,摔在软绵绵的地方,身上不疼,感觉整个人是飘着的。   九点,十点,十一点。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意,头脑清醒得像一汪凉水,母亲已经睡了,父亲的鼾声时断时续,我爬起来走到阳台上。   对面楼的窗户灯光一个个熄灭了,到十二点时,只有两三户家里还亮着灯。路灯发出黄光,将楼下香樟树的叶子投射到对面墙上,风一吹,影子就乱晃起来,像是一群手忙脚乱的影子在开会,我趴在阳台上,脸贴着小臂,凉丝丝的。   不知道几点了。忽然我哭了。   没有悲伤、没有委屈,也无法高兴起来,只感觉胸腔里被抽走了一些东西,留下一个空洞的空间,风就灌了进来,流了几滴泪,用手背擦去又流了几滴,没有声音,只是湿了眼眶。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个漫长的夜晚,三年里的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突然没有了安排的事,我就如同被扔进荒野一般,荒野中没有铃声、倒计时、模考排名以及人说话的声音,只有风在窸窸窣窣地吹着。   风声仿佛在说,往后你得自己走了。   不再有人给你排课表,不会有人催你交作业,没有人管你明天几点起床,路宽窄曲直都需要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而今,我才知道有些路就是从“空”的那一瞬间开始的。   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无法忘记那一个长夜。我知道,从那一夜开始,我才开始走向独立的我,才开始走向自己的人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