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傍晚,被夕阳点亮。 图虫供图
■路来森
夏日,夕阳仍然燃烧成一团火,红红的,只是消去了中午的刺目和炙烤,变得略显温柔了。像一个女人,擦去了灼目的脂粉,露出了一张本色的红颜,反而愈加亲切了。
村头的院场上,一些蜻蜓聚在一起,翩然地飞舞着,享受着自己的欢乐。飞舞的蜻蜓,载着一片片夕阳,宛若星光。院场上,新打出的几个麦草垛,巍然地矗在那儿。麦草新鲜,夕阳下,泛着锃亮的光,溢着阵阵的麦草香。一只鸡婆,带着几只鸡崽,寻寻觅觅,在草垛边刨食——尘土乱溅,麦粒纷飞,鸡婆呱呱,鸡崽唧唧,叫个不停……感觉田园极了,风俗极了,有一种尘世的美好。
院场内,几位农人,坐在脚凳上,正在闲闲地聊天。麦忙刚过的时候,那短暂的赋闲,是一种享受。院场边,一位老妇人,手拉着一个刚会行走的小孩,蹒跚地从边上走过。细碎的步子,把夕阳踏成了一曲舒缓的音乐。
情不自禁地,就想到了丰子恺的一幅漫画:远山,近树,皆为挺拔青松,一所草屋构建其中;夕阳淡淡,孩童正戏玩于房前院场中。那是乡间农闲的情景,农家的闲适,最是能表现一份天伦之乐。
热空气在半空中流转,在村子里涌动着,仿佛在酝酿着某种浓稠的情绪,叫人充满了一些期待。期待什么?不知道,但却觉得美好。夕阳的余晖,洒满村庄的树梢,铺满村庄的房顶;余晖,在树梢上浮泛、流淌,金光烁烁,晴光熠熠;余晖,铺在房顶上,如梦一般,是一房的温柔,软人至心头。
古旧的井台上,青石板泛着时间的亮光,映出提水人的影像。铁筲撞击着井台,发出响亮的声响;井绳摩擦着井沿,留下一道道日子的印痕。居家的女人开始燃起向晚的炊烟,炊烟袅袅,缓缓散逸开来,给村庄笼上了一层如幻的梦境。夕阳,在梦境中开花,缓缓的,缓缓的……是寻常日子的花,是岁月静好的花,宁静而美丽。
田野里,庄稼葱茏茂盛,绿色的生命,仿佛要从叶体中汩汩流出,鲜亮极了,生动极了。趁着这黄昏的色彩,黄昏的晚凉,一些人,依旧还劳作在田地里。弯腰低头,耘地除草,拉下脖颈上的毛巾,不断揩拭着额颈上的汗滴,抬头仰望夕阳,脸就幻成了一轮红日。汗滴禾下土,洒下一滴滴汗水,也留下一寸寸生命的记忆。
牧羊的少年,坐在田埂上,漫无目的地挥动着自己手中的鞭子,慵懒极了,也自在极了。羊儿,或卧或奔,四散在无庄稼的野地里,天地一绿,连羊儿的嘴唇,都被染成绿色的了。夕阳,洒在羊背上,奔走的羊儿,就成了晚霞中飘逸的片片白云,将天地皴染成了一幅童话。
南山坡是一片草地,坡下,是一条小河,小河在此地,盘下一湾水荡。不知是谁家的孩子,还泡在水荡里,正在戏水,打着水仗。水箭四射,胀满一荡霞光。一个孩子,猛然从水中蹿跳起来,又落下,夕阳之下,是一条翻龙门的鲤鱼。水面上,水花乱溅,夕阳碎飞。正应了那句古诗:“寒树依微远天外,夕阳明灭乱流中。”又想起一位作家描写夕阳的一段文字:“残曛烛天,暮空照水。站在秀丽的黄昏下,感到自然界真是一片清新,美不胜收。”诚然哉,诚然哉。
乡下的孩子就是这样,把自己写进大自然的章节里。
南山坡的草地真绿,夕阳下,泛光的绿色逼人的眼睛;南山坡上的芊草真软……
三十多年前,我的热烈,就如同这辣辣的夏日。那一天的那个黄昏,夕阳之下,我就躺在这片柔软的草地上,在等待那个约定的女孩。未到“月上柳梢头”,女孩就迎着夕阳走来了,笑吟吟的她,比夕阳更美。她坐在了我的身边,我牵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柔软得有点颤抖,我握到了一种青草一样的温柔,嗅到了一种花儿一般的芬芳,我们一同沉醉在夕阳之下。
一年之后,我把女孩牵回家,她成了我的妻子。我把夏日的夕阳,记成了一种永远的人生浪漫。
回首看那戏水的孩子,思考着,若干年后,他们也会变成“我”的,也会牵起一个女孩的手,把自己的青春燃烧成夕阳下的一片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