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另有一种深刻如阳光般照耀

日期:06-13
字号:
版面:08 书香长安       上一篇    下一篇

《我们结婚吧》  作者:陈毓  出版:陕西师大出版社   ◎陈毓   我想以整体意向大体一致的小小说结构一本小小说集,这本《我们结婚吧》就是这样的尝试。   几年前的清明节,我和几位散在四方生活工作的兄弟姐妹一大群人回了趟老家。所谓老家,也就是我父亲16岁离开去外面工作后再也没能长久回去居住的地方,一座叫“安家门”的山。   回去第一件事是祭祖,我看了埋在不再种植依然年年开新花的牡丹花田里的奶奶的坟,踩在废弃日久的老宅堂屋松软的地皮上,透过头顶梁柱可见蓝得叫人惆怅的天空,爷爷的爷爷栽下的榔树高过屋顶……五个小时前我们曾从山下仰望过这里,从山底的角度看,老屋像一只敛着翅膀的大鹰蹲着。此刻,风吹过院中蒿草发出的声音大过我们的脚步响,从前不知哪个孩子使用过的一本新华字典在草中字迹依然清晰。   退回院外,清新的空气把我们瞬间包围,脚边的石缝里,国画中的中国兰几步一丛,生动到我们不敢轻易挪脚。我们各自掂量着要从老宅带走一件啥物件可作长久纪念,所有人深知和老屋再见无期。有人卸下墙上的竹编豆筐,有人拿走一把镰刀,有人捧起墙边最小的一个陶罐,我返回去把那本字典捡起。离开的时候我们频频回望,心里叹息。   一百年前,我们的先祖从湖北移民而来,逆金钱河的流波来到这里,刀耕火种,创建家园。而眼下,他们的子孙再一次移民,几十户人家,短短几年在移民搬迁中分散多地,有的迁往镇上,有的进了县城,有的越过秦岭到了关中地面。终于一座山都成空山。更长久地看,这里人存在过百年的痕迹终将消失于无。山回归最初的摸样,像我这些祖宗们从未到来过一样。   人比不过眼前这一丛葳蕤生辉的兰草花?这怎能不让人百感交集。我年近80的姑姑,知道我们这一群人探老屋,竟先一天上山来,她找到弃之不用的小学校(从前她在那里住过,至今有水通电),收拾锅灶给我们煮饭,好叫我们能在山上过一夜。姑姑少言语,看我们时只是微笑,爱悦溢于言表。她带我们掰香椿芽摘韭菜,说这些都是她从前所种,没人经管也长得好,说到啥节气点啥种,种瓜得瓜,点豆得豆。姑姑指对面一坡地,别看是坡坡地,下雨水不漫地,少雨也旱不死苗禾,只要种就有收,年年这样。说起山里的事物,姑姑话就多,百感交集。我忽然想要以二十四节气结构一本小小说集。念头一起,小说的相貌隐约可见。也因此,这本书最初的命名叫《春夏秋冬,又一春》,甚至可以叫《流水镇故事集》,因为小说中的人物,他们大多来自流水镇,或者后来去了流水镇,现实中的安家门被替换成了小说中的流水镇。流水镇上的人生了,死了,走了,来了,春夏秋冬,又一春。   以小小说集结构众多小小说,小说人物可以独立可以连贯,故事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结束也可以在另一个地方开始,而小小说最需要的留白、张力、诗意萦回更能尽情展现,故事的纵深与扩展也有望实现。和节气呼应,也就是把四季轮转照映到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春之盎然,夏日生长,秋的收成,冬的敛藏。安排好这些,只待我的主人公一一莅临。   我写了大概70个人物,男女比例几乎对称。小说中涉及的人物,当我写出他们的名字,我甚至能想出他们的具体相貌、说话时候的表情,于是我眼前有这个人,心里有这个人,笔下有这个人。喜不喜欢他们另当别论,但我要能足够理解他们。当小说中的厉槟榔在河滩上手里捏着一根形状特别的料姜石嚎啕的时候,我很想悄悄给他递上一杯热茶.当和暖看见发情的猫再也不顾她手中鱼儿的诱惑,而是扑向窗外喧嚣的暗夜的时候,那落在和暖眼前的雪花我分明看见。   有评论者称我的小说叙事和抒情是浑然一体,难以割裂。我想这是事实,我认为单纯的诗意、幽默甚至爱都是不存在的。一棵开花的树看上去极富诗意吧,但树开花本身是为了后来的种子和果实,不结果实种子的花果农统称之为“谎花”。   我写了一群漂泊的人,身体的或者灵魂的“漂泊”。漂泊是我小说中大部分人的现实。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当下这样的漂泊举目可见,我们也常听到“城市文明”“美丽乡村”这样的词,把这两个词并放很像一副吉祥的对联,那我要做的,就是把它们还原到初发之处,写现实中映照的它们的样子。   回到小小说的写作本体,我力图在篇章间做到“节制、精炼、大留白而诗意萦回”(这句方英文先生表扬我的话其实也是我对自己写作的提醒与修炼)。当然,一两千字的篇幅尤其要摒弃言之无物。短,藏不住花招,所有的艺术手段,只能用来为内容服务。能一个细节写活一个场景,一个动作复活一个人物,能一句顶一万句。也因此,准确、生动、独一性就显得重要。写风,吹进三十三层高楼窗缝的风和山林里撼动出松涛的风,以及让一片新叶摇曳不止的风是不同的吧,写出这些不同,且准确,且让看字人如有眼耳鼻舌身意的亲历感,我想为此努力。   同理,深度与含蓄对小小说尤为重要。如果说写作的最终目的是要说点什么,那就要说得有趣,说得有意思。有意思或许就是带着点儿含蓄劲。言语尽头,多义。前几天和一位朋友讨论深刻,说用刀子刻下去是深刻,另有一种深刻如阳光照耀般,阳光叫人流汗叫人脱水也能撵走骨髓里寒冷,算不算是另一种深刻?我喜欢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