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潮入海》 作者:李梓新 出版:上海译文出版社
◎李梓新
在潮州话电视包裹着的氛围里,我在为一个遥远的、看不见的北方奋斗着。
那个时候,高考是提前填报志愿的。那本16开的、毛边纸做成的志愿填报指南,有点简陋,封面都没有色彩,像一沓打印装订的复习资料。我看了一下,同样是新闻专业,人民大学学费2500元,复旦大学学费3800元,贵了50%。那还是选人民大学吧。整个人民大学,在广东文科只招十几人,更何况新闻在那个时候还是热门专业。要考上它,需要全省排名前千分之一,也就是说,我需要击败99.99%的其他广东省文科考生。
高考是黑暗中的渡船,连接潮州和我从未见过的外部世界。船期临近的时候,我开始害怕自己会从渡船中跌落,落到无尽的黑暗里。我害怕我的人生无法真正开展,我害怕无法回报父母而成为他们的累赘。我无法接受需要复读的可能,哪怕这个可能是0.01%。我孤注一掷,一定要在1998年这一年考得好。
在我的抽屉里,有一本自己订制的粗纸小本,写下每逼近高考的一天,我该准备什么。我是自己计划的忠实执行者,我每晚都检查当天的执行情况。离高考还有55天的时候,我偶然听说往届的一位优等生因为精神原因而落榜,重新到了今年的复读班。他平日还是我的朋友,我的大脑世界因为这个不一定准确的消息而崩塌:“我会不会也在考场上因为精神问题而无法坚持,前功尽弃呢?”这个问题一旦升腾起来,便像水缸里的葫芦,很难把它按压下去。焦虑像蚂蚁一样啃噬我的心灵,像止不住的沸油。我也丧失了我所有的冷静。
我有时会在阳台发呆,有时也在自己的书桌前发呆。我试图弄清楚,我内心的平静是如何被打破的,我还能不能恢复理性的平静。但我这种打捞原因的行为本身就破坏了平静。我变得越来越没有效率,心脏的上方一直堵着,大脑发涨,没法完成我每天制定的任务了。爸爸注意到我的出神。他说:“为什么要去担心这些事情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担心。”我说,“我想要找出原因,让自己好起来。”心里的结一直在,越去拉它,就越紧。
爸爸带我来到潮州最好的医院,他试图找一位医生说服我——我并没有在考场上倒下的风险。潮州的医院没有心理科,诊室窗户散发着很多年的木头味。那位穿白大褂、衣服上似乎还留有烟味的中年医生,认为我只是考试前紧张,这样的情况他见多了。短暂的十多分钟过去,他的话对我的内心没有丝毫的抚慰。因为我也知道他说的道理,但是我内心的焦虑就是无法压下去。我好像分裂成两个大脑,一个懂道理,一个恐惧焦虑,任何道理都说服不了。我的“少白头”更严重了,尽管它似乎遗传自妈妈,但是我的焦虑加剧了它。一位同学在我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休息的时候惊呼:“你怎么有那么多白头发!”那是我尴尬的时刻。
一场草草的诊疗结束后,我和爸爸坐在医院的走廊。那天下午人不多,我们忽然有了一个可以稍稍交流的父子时刻。自从离开他的自行车横杠之后,我和爸爸似乎再也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读新闻也不错。”他说,“看《潮州日报》那些记者,走来走去,写写文章,应该适合你的。”是啊,写一点文章,到处走走,能够自食其力,想想已经够好。19岁的我,仍然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复杂的工作,在北京的人们做的工作和潮州有什么不同?
要去北京,我的机会可能比我在考场上精神失常还小。那一年六万广东文科考生,我要考入十名左右才有机会读第一志愿人大新闻,它在广东省只招生两名。要考入前一百名左右,才能保证就读人大最冷门的专业。如果我考不上人大,恐怕我的第二志愿暨南大学也上不了,因为太多人想去广州读书了。
决定这些志愿的时候,我去了爸爸在抽纱宿舍门口值夜的房间。他的床铺很小,我们坐在门口。初夏的风从我们穿凉鞋的脚面拂过,在我那时不安的内心中,这种非常熟悉的充满金凤花开香味的潮州夜晚,竟也似乎暗藏危险。我不知道即将到来的高考那天会发生什么。爸爸和我说,不要去想这些可能,就像我们走路的时候,不会去留意路边的垃圾一样。我不是被他的话说服,我只是从熟悉的父亲力量中感到一点安慰。无论如何,我要坚持下去。
高考那几天,潮州一直下着大雨。爸爸送我去考场,看得出他还是有点担心,只是他也不想说什么。我们隔着人群,在考场门口相互点头,好像是一种默默加油的相互确认。从考场出来,看地上的水印,都像是哭泣的痕迹。那一年的语文作文题是《战胜脆弱》,我当即在考场上流泪了。但是哭泣没有让我倒下,我写完了所有我能写的字。
如果高考没有考上,我会去珠三角打工吗?或者像我最害怕的那样,在旁人异样的眼光里再复读一年?在没有全省模拟考、没有互联网查询信息的时代,我如何知道自己提前报的志愿,是不是冒险呢?那五科考分加起来,会把我带往哪一个地方呢?或许我会成为一个新广州人、新湖南人?
但是命运选择让我成为一个“新北京人”。一个月后出成绩,我的高考分数排在全省的第十一名。那几个简单的阿拉伯数字,让我的命运和北京开始产生关联。北京,是一个我只在《新闻联播》和北方电视剧中看过几眼的首都,一个人们可能会听不懂我的潮汕普通话的文化中心,一片会下雪的、听起来很寒冷、饮食对我来说一片未知的新土地。我买了一张北京地图,摊开来。城市的面积过大,建筑似乎还有些稀疏。很多地方的名字后缀都有村、庄、店、沟、坟。就像一片广袤的乡村,被圈起来叫作一个城市。但是有故宫、天安门、颐和园,还有散布在西北角的那些大学群,它们是不可代替的存在。
中国人民大学的录取信上说,我需要转移粮油关系,一个人一月19公斤。并且,我需要把我的户口“割”到北京4年,短暂地成为一名新北京人。然而,从那以后,我的户口再也没有回到过潮州。从严格意义上来讲,我似乎已经不再是一名潮州人了。如今在身份证上,我是一位上海居民。我连续住在潮州的人生前19年时间,结束了。像游戏的第一个版本,打完了。我这个版本的潮州,停留在1998年。
从此,我好像是潮州的旁观者,匆匆过客。潮州话也不再是我生活中的主要语言。这是某种鹿港小镇式的叙事,在21世纪前后,能够走出小城去往大城市的人,好像搬回去就是一种失败。我再也没有和我的父母、姐姐长时间居住于同一座城市的感受。他们是恒星,我是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