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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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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后记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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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书香长安       上一篇    下一篇

《老街》  作者:肖复兴  出版:人民文学出版社   ◎肖复兴   2006年,写完《蓝调城南》一书,我就想写写老街。   十年后,2016年,写完《我们的老院》,写写老街的想法,再次涌出。认真梳理自以为熟悉的老街,发现很单薄,是朦胧中的、感性的、印象式的老街。虽然,从小在老街长大,恨不得一天走八遍,一直到二十八岁搬家离开,从幼年到童年、少年和整个青春期,都在这条西打磨厂老街上度过。但是,真的想动笔写的时候,才知道我对它所知甚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作为写作者,故乡在情感的记忆里酿造和孵化,最后在文字中呈现,这个过程便是写作者的还乡。还乡,是文学永恒的母题之一。雨果的巴黎,乔伊斯的都柏林,德莱塞和索尔贝娄的芝加哥,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还有我国老舍的北京……那里都是他们的故乡,没有他们的故乡,便没有他们的文学作品。   对于写作者,故乡不必也不能如水漫延,过于庞大。我更注重的,故乡应该是福克纳说的一枚邮票大小的地方。如奥兹的特里伊兰、陈忠实的白鹿原、师陀《果园城记》里的小城,甚至更小如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斯坦贝克的罐头厂街、林海音的南柳巷,只是一条小街巷。这样的想法,在我一次次重返老街中,逐步形成。   1930年,林志钧先生为陈宗蕃《燕都丛考》一书所写的序言,开端说了这样一段话:他曾经住过的宣武门外“老墙根地旷多坎陷,其接连上下斜街处,则低峻悬绝,考辽金故城者,辄置为辽南京金中都北城墙址”。接着,他历数上下斜街曾经的名人居处后,具体写了一段下斜街的土地庙:“庙每月逢三之日,则百货罗列,游人摩肩接踵,与七八两日之西城护国寺、九十两日之东城隆福寺,同为都人赶集之地。”这些烟火气息热闹的地方,都早不复存在。即便当初老城墙尚在,但还有多少人知道是辽金古城金中都的城墙旧址呢?所以,林先生才发出感慨:“人情久处则相习,盛衰兴废之际,目击焉不能无所枨触。”   我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回老街,寻找、探询、追忆、钩沉……尽管老街已经在时代的发展和变迁中变化很大,很多老院被拆,很多老街坊搬走或过世,但毕竟有着几百年厚重历史的老街,地理肌理基本未变,老院老店铺的遗迹还在,硕果无多的老街坊还在,相见还是分外亲切和亲近。即使素不相识的老街坊,也会非常友善地请我走进他们的院子甚至家里,和我打捞曾经被淹没和失去的记忆。   尽管老街西半部已经完成了拆迁后的整修改造,老院落、老街坊所剩无几,但东半部基本保存老样子,一些老街坊和他们的后代至今尚在。每一次走到这里,就像重返童年时光,见到那些看着我长大的老街坊,格外亲切。特别是老院拆迁翻盖一新,大门紧闭,老街坊让我从侧门进到东跨院,踩在她家的床上,从后窗翻进,又从后窗翻回,她都不让我擦踩脏的褥子,而是拉着我说话,说着老院老街的往事,说起我们小时候爬上房,在她家房顶上疯跑时她骂我们的情景……总会让我感动得想落泪,便忍不住一次次重回老街,一次次打搅他们。可以说,没有这些人的帮助,便不可能有这本《老街》的写作。他们帮助我重拾老街的记忆,帮助我坚定写作的底气。   我们都已经霜鬓尽染,在老街上一起长大的很多相同经历,似乎在漫长的岁月里如水循环,情不自禁地奔涌面前。我们就是这样一路走来,长大变老。想起放翁的一句诗:旧交只有青山在。对于我,旧交,就是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老友老街坊,就是从小看着它渐渐沧桑变老的老街。   加拿大学者雅各布斯,在她所著的《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写到:“老建筑对于城市是如此的不可或缺,如果没有了它们,街道和地区的发展就失去活力。”她强调:“必须保留一些各个年代混合的旧建筑。保留这些旧建筑的意义,绝不是要表现过去的岁月在这些建筑上的衰败和失败的痕迹……这些旧建筑是不能随意取代的,这种价值是由时间形成的。”她说,这些旧建筑“对一个充满活力的城市街区而言,只能继承,并在日后的岁月里持续下去”。   重新看到老街保留下这六座洋楼和大德通银号老楼,重新走访这些依然健在的老院落,让一段历史没有被淹没,让流逝而去看不见的时光,以有形的建筑存在;更何况这些老楼老院里,还有那么多人跌宕的故事,赋予这些建筑沧桑鲜活的生命;让我对老街有了带有历史感的新的认知;也让我对书写老街有了新的兴趣、性情和信心。   什么是故乡?故乡就是有故土,有故人、有故事,有归属感的地方。为什么要一次次地还乡?因为那里有你割舍不掉的回忆、感情和生命。在这样的一次次实实在在的还乡中,而不仅仅在典籍的故纸堆里钩沉,也不是走马观花的采风所能奏效,你才会有新的察觉和发现,才会对你自认为熟悉的故乡,有新的体认,让你的回忆融进更多人的回忆,让你的感情更丰厚而质感,方才会下笔不虚。   布罗茨基在论及俄罗斯诗人茨维塔耶娃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在一个显然没有任何意义的地方看到意义,这一能力就是诗人的职业特征。”   在偌大的北京城,西打磨厂老街,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而且,在日渐繁华的大都市映衬下,显得越来越破旧,门前冷落。但不能说它没有任何意义。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有百年沧桑的历史,更在于在这二十余年中的一次次重访时,让我逐渐有了一些能力,不断地看到它、感知它与体认它。那些意义,不是抽象的,而是融入了记忆和感情。因为那里有我的记忆,也有老街那么多老街坊的记忆。那里有我的感情,也有老街那么多老街坊的感情。那里有我的故事,也有老街那么多老街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