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昭画像 大姑村旧景 六角亭 铁钟 渭北台塬 村口立柱牌匾 渭河 药王庙 □黑山石 渭河北岸的二阶台塬,冬小麦正在扬花。麦穗上的小花密密匝匝,白中透黄,像撒满了碎银。关中有农谚:“麦花落地,三十天见麦。”再过不到月把天气,这些“碎银”将成长为一颗颗金黄色的麦粒,搬家到农户的粮仓。 油菜地曾经金黄色的花海,已褪成绿中带褐的底色,细长的果荚鼓鼓囊囊缀满枝头,风过时荚壳相碰,沙沙声里藏着种子爆裂的期待。这是关中特有的“三月黄”油菜,荚壳比南方品种厚三分,老辈人说这样才耐得住渭北的春旱。 山鸡在田埂上刨食寻偶,“咕——咕”的叫声东一句,西一声……“扑噜噜”——一只雄鸡拖着彩虹般的尾羽,振翅在我们面前掠过麦浪,阳光下那弧线像道闪电,瞬间就消失在茵茵绿海,没有给拍照的机会,我和妻子惊叹不已,略有缺憾。路过的大姐则笑呵呵地说:“娘娘(西府方言,读niania),看把你稀奇的!野鸡么,地里多得很,再等一下,还能看到。” 闻着淡淡的麦花香气,听着西府那特有的腔调,走在田间地头,感觉是那样的踏实欢愉。一处堑塬,高出周边平地十余米,东西略长,南北偏短,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堑塬上静卧着村落,西宝高速从村庄北边横穿而过。远远望去,老国槐的虬枝挑着绿芽,掩映着青瓦覆盖的民居,燕尾脊微微翘起。入村道路边,高高的立柱牌匾上,大姑村赫然在目。 沿着上塬的缓坡道入村,南侧的文化广场上,一棵皂荚树参天而立,枝繁叶茂,更有分枝斜曳过来,专门为下面遮阴;北侧的村委会广场边,几个花岗岩麻石碌碡,被涂上黄红相间的涂料,一溜溜摆放在一株高大的雪松下面,它们曾是农家碾场必需物件,昔日的磨砺让侧面的凹痕已模糊不清,摸上去光滑而温暖,成了乡亲们谝闲传时的坐具,有顽童爬上溜下,它以这种新的方式延续着生命。 村委会东南角,小小的六角尖顶亭下,安置着一口偌大的铁钟,有两抱之围,高约一米,环钟而观,略有一两处浅裂缝,其余周身尚且完好。锈迹斑斑的表面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字样清晰可识。触摸铁钟表面那一个个凸起的文字,一丝跨越时空的粗粝感,随掌心沿胳膊传到心口;我凑近钟颈部的散音孔,呜呜声低沉而缓慢,像一位年老的人在自言自语。那一刻,正午的阳光正好打在钟身上,铁锈泛着暗红的光,我竟有些恍惚,分不清是风吹出的声音,还是它真的在说话,于是轻声问到: “您是跟我说话吗?” “嗯,对每一位来看我的人,我都会给他们讲讲我的故事。” “那您给我说说您和这里的故事。” “清乾隆十一年孟冬的一个飘着雪花的清晨,我身上还留着炭火的温度,铸匠们敲落我身上的最后一块泥模,我来到这个村落,和我一同降生的,还有身上的铭文。那时候,这个村落就叫大姑邨——是纪念那个让佘庄改名的女子班昭。班昭的事情,我身上的铭文刻着。她是班彪的碎女子,村里曹家的媳妇,这女子有文化,皇宫里都尊称她为大家(gū)。她老了就埋在村东北头那片坡坡塬上。班昭其他的事情,对面的文化墙上说得详细,你一会儿去瞅。”咳咳——咳——,老人清了清嗓子,顿了顿,接着给我说。“三百多年了,有些事情我也只能记个大概。最早我在村东头的药王庙前,那个飞檐翘角的青砖小庙前还有一棵老柏树。每天早上天刚麻麻亮,轩老汉就拿他那铜烟锅子敲我,村里的土坯房依次点起灯,男人扛着犁耙走向麦田,女人挎着竹篮去井边挑水。后来轩老汉死了,他娃接着敲,就这么,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的,有人就拿着香火到庙里求平安,给我也磕头烧香,唠唠叨叨说一大堆话。乾隆末年,天干得厉害,庄稼叶子黄完了,苞谷叶子都拧了麻绳,他们抬着我去求雨,窝个脚撑撑就是那天碰歪的。当时把我疼得咧了几天嘴。”听着这话,我低下头细看,果然有个脚撑,向里歪着,为了保持钟身平衡,下面垫了小石片。 “几十年前,庙被改成了初小,我就给娃娃们当了上下课的铃。有些捣蛋锤,趁课间还爬到我身上,把我当滑滑梯;也有个乖娃,拿着本本抄我身上的字,后来考到东边省城里的大学后,他还拿了几张大纸,在我身上印这些字,说是写啥文章,要让国家把我专门保护起来。听说他毕业后当上了国家干部。后来,初小也搬走了,老房子都拆了,新盖了村委会,我也被安置在这个亭子里,再也没有搬动过了。几百年了,身上的锈越来越厚,但我的响声依旧洪亮,有一回谁敲了一下,声音传了好几里地,把村外地里的野鸡都惊得扑啦啦飞起来。”我再次端详铁钟周身,部分表面微微凹陷下去,应是长期敲打留下的印痕。“你可以在村里走走问问,村里有几个老汉,都八十好几了,有些事情他们也清楚,让他给你说道说道。” 步入村中,水泥街道宽敞,新建的二层楼房,屋顶装着太阳能热水器和光伏板,但仍保留着“房子半边盖”的习俗,整个院落呈南北长东西窄的布局。一处老房,青瓦上长着厚厚的苔藓,木门油漆斑驳。两尊青石雕琢而成门柱,布满了细密的岁月包浆,柱身纹饰古朴,像两位沉默的卫士,守望着这方屋檐下的烟火人间。有老妇人在躺椅上晒暖暖,我不忍心打扰属于她的静谧与安详,轻步离开。 道路两边栽种的月季、蔷薇,和各家门前菜畦里的韭菜、大葱,都在安安静静地开着花。 一只小黑狗懒洋洋地卧在树荫下,听见脚步声,立起来汪汪叫了几声,随即,门吱呀开了半扇,一个面容清癯、发须皆白的老人,手里拿着旱烟锅,探出半个身来。“你们寻谁呢?”老人和蔼地说。 “老伯,我们来看古钟和大姑墓,在村里转转。”我递上烟。 “那进屋里喝口水。”我跟着老人进了院子,坐在门廊下。攀谈中,得知老人姓任,已有85岁高龄,四世同堂。任老虽然耳朵稍微有点背,但思维、说话都清楚。 “窝铁钟自我记事起,就在村东头药王庙前。听我太爷说是先人为纪念曹大姑,乾隆年间全村人凑钱铸造的,上面还有我们先人的名字。后来我上初小,钟声就是我们上下课的铃,农业社的时候,社员们就是听它的声音上下工。” “村里现在有曹姓的人家吗?”趁老人歇息的空,我插话问到。“自我爷那一辈,都没有。听说曹大姑的娃在朝里当了大官,可能后来就迁出去了。现在村里以轩、刘、杨、任姓为主。不过前些年,也有从外地来的曹、班姓人,去曹大姑坟地窝达看,咱也搞不清人家是啥来头。那坟在窝达坡坡上,一个土疙瘩堆……”“大,你再嫑乱说,前些年政府都给翻修了,现在排场得很。你们一会可以去看看。”屋里头出来的儿子打断了父亲的话。 站立在村东北约一里地的半坡塬畔,整修过的墓地占地目测约半亩,坐北面南,培黄土成冢,呈覆斗状,松柏环侍,冢体以青砖砌围墙而护,有石阶通向墓门,正南向立有“班昭墓”石碑一通,正东向,是兴平上世纪所制“曹大家墓”石碑,外围以铁栅栏隔离,悬挂着班昭生平简介的文化展板。墓地四周紧邻农田,麦苗青青,东侧有皂荚树,亭亭如盖,紧邻的一片核桃树林,枝繁叶茂,青青的核桃已挂满枝头,它们共同守护着这一片肃穆静谧之地。 我站在墓前,默读着石碑上的名字,班昭,那个被尊为“大家”的女子,那个续写《汉书》的史家,就长眠在这片麦田旁边。康有为说她“以敬姜至德、班昭之学、秦良玉之勇毅……列于须眉男子中,亦属凤毛麟角。”此刻,风吹过核桃树林,青青的果实微微摇晃。 面对这墓,我虔诚地深鞠了一躬。正是她的执笔续写《汉书》,中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才得以完整呈现,给我们留下了丰厚的文化遗产;正是她的坚守,班家儿女“家国同构”最终实现,家族荣誉与国家责任实现了高度统一。 时光已过千年,她曾居住的土坯房如今已变成楼房,当初的牛拉犁变成拖拉机,从村北穿过的西宝高速公路上,车流不息,偶尔传来汽笛声。村里的孩子们像班昭一样走出塬去,又带着新知识回来,有的当了老师,继续给孩子们讲授“曹大姑续修汉史”的故事,有的则成为农技师,和乡亲们共同探索新型农业发展致富之路。也有人用手机拍下铁钟与班昭墓,拍成视频,让这里的故事传向世界。六角亭下的铁钟——只要还有人摸着铭文,它就会给人们讲述“这写的是什么”,班昭续写《汉书》的墨香,永远飘在渭北的风里,永远洒在这片塬上的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