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发红
《诗经·大雅》共三十一篇。其中，《生民》《公刘》《绵》《皇矣》《文王有声》《大明》六篇，构成了周王朝的开国史诗组诗。
这组诗篇，完整记录了周朝开国历程中的关键人物与重大事件，是彰显宗周赫赫功业、有据可考的珍贵文献。
《生民》：农神后稷，定居有邰
《生民》之“生”意为生育，“民”指周人。这首诗融合神话叙事与现实记述，具备极高的史料价值，最早、最完整、最生动地记载了周人始祖、农神后稷从出生到深耕农业、带领族人定居有邰（今陕西省武功县西南）的远古历程。如今，武功县老城东门外漆水之滨留存教稼台；杨凌农科城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博览园内，亦矗立着右手持镰、左手扶穗的后稷雕像。
《生民》中写道：“厥初生民，时维姜嫄”“载生载育，时维后稷”，意为姜嫄是周人的始祖母，她孕育了后稷；农神后稷引领周人蓬勃发展、繁衍生息。姜嫄是有邰氏部落之女，有邰氏属于炎帝姜姓部族分支，该部族以羊为图腾，因羊多由女性饲养而得姜姓，崇尚“羊大为美”的审美理念，后来的姜尚（姜子牙）与这一部族同根同源。姜嫄与黄帝曾孙帝喾联姻，促成炎黄两大部族融合，推动了黄河流域文明发展，被后世尊为圣母。《诗经》中篇幅最长的《鲁颂·閟宫》赞颂道：“赫赫姜嫄，其德不回。上帝是依，无灾无害。”意为伟大的始祖母姜嫄，品德高洁、品行端正，上天护佑，使其一生平安顺遂。
《生民》全诗共八章，除首末两章外，中间六章均以“诞”字开篇。“诞”在此处为发语词，亦可释为“迨”，即“到了”之意。如“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可理解为：待到后稷长大，精通农耕，掌握了助力禾苗生长的方法。诗歌极力赞美后稷的农耕技艺，用“实方实苞，实种实褎，实发实秀，实坚实好，实颖实栗”描绘庄稼生长的全过程：谷种吐芽含苞，禾苗由短长高、日渐繁盛，禾秆挺拔、抽穗扬花，籽粒饱满、品相优良，谷穗沉甸、丰收在望。
《公刘》：公刘迁豳，建国立业
后稷与大禹是《诗经》中屡次被褒扬的先贤，后人尊后稷为农神，奉大禹为山川治理之神。后稷及其后世子孙，始终专注于农耕生产；大禹与其子启，则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王朝——夏朝。
世事更迭，后稷的后人不窋担任农官之时，恰逢大禹之孙太康继位，太康荒废朝政、耽于游乐，农事尽数荒废，不窋因此失去官职，被迫率族远迁。不窋之子为鞠，鞠之子便是公刘。公刘审时度势，带领族人从今甘肃省庆城县、宁县及正宁县一带，向南迁徙至今陕西省彬州市、旬邑县西南地区，励精图治，建立基业。
公刘善于勘察地理环境，他“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度其夕阳，豳居允荒”。即遍察山水南北，勘察水源流向，丈量土地疆域，确认豳地地域宽广，适宜定居发展。《公刘》全诗六章，均以“笃公刘”起兴，“笃”意为敦厚、执着、实干，赞颂公刘踏实勤勉、雷厉风行的品格。
公刘带领族人整治田地、营建宫室，将国都定在名为“京”的高地，依“京”修建议事礼堂，族群的重大事务皆在此商议决断。诗中记载“乃造其曹，执豕于牢，酌之用匏。食之饮之，君之宗之”，意为族人举行祭祀祈福，圈养的家猪成为祭祀与食用的食材，用葫芦瓢斟酒，众人宴饮欢聚，公刘成为族人公认的君主与宗主。这一记载表明，公刘时期已成熟开展家猪养殖，国家机器的雏形也伴随“京师”建制、军队编制（其军三单）初步形成，司马迁曾评价：“周道之兴自此始。”
《绵》：太王迁岐，周原兴国
《绵》亦作《緜》，取绵延不绝之意。开篇“绵绵瓜瓞”，以瓜蔓绵延、瓜实累累为喻，象征周人生生不息、世代传承。这首诗的主人公是公亶父（《史记》称“古公亶父”），他是公刘的九世孙、周文王的祖父，后世追尊为太王。
太王最初居于豳地，长期遭受西北戎狄部族的侵扰，为谋求族群安稳发展，他毅然决定迁徙。诗中写道：“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意为古公亶父清晨率族快马启程，向西沿河岸迁徙，最终抵达岐山脚下。岐山脚下的周原土地肥沃，“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太王就此带领族人定居于此，定国号为“周”，开启了周原兴国的历程。
族人定居后，齐心协力开垦荒地、划分地界、精耕细作、开挖沟渠，一派农耕兴旺的景象。随后设立司空、司徒官职，分别掌管工程营建与劳役调配，大规模修建房屋与宫室，“百堵皆兴，鼛鼓弗胜”，数百堵墙体同时兴建，劳动的声势远超助威的大鼓之声。
公亶父的配偶姜女（太姜）贤德聪慧，辅佐丈夫治理族群、教导子嗣，其子季历、其孙周文王皆成一代贤君，位列“周室三太”之首。《鲁颂·閟宫》以“居岐之阳，实始翦商”，点明周原定居是周人发展壮大、奠定伐商基业的关键节点。
《皇矣》：王季仁德传家，文王开疆拓土
太王公亶父有三子，长子太伯（孔子称“泰伯”）、次子虞仲、三子王季（季历）。诗中“帝作邦作对，自大伯王季”，意为太王兴建邦国、开拓疆土，太伯与王季全力辅佐。“维此王季，因心则友”，称赞王季顺从父亲心意、友爱兄长。太王赏识王季的才干，更看重其孙姬昌（周文王）的贤能，有意传位于王季，太伯、虞仲为成全父愿、礼让王位，主动远迁南方。太王去世后，王季继位，以仁德治国，做到“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比”，能明辨是非、以身作则，治理国家使得百姓顺从、族群和睦，成为承前启后的贤明君主。
王季之后，文王继往开来，为周人发展扫除障碍，先后征伐密须国与崇国。征伐密须（今甘肃灵台一带），是为解除周人西部的后顾之忧；征伐崇国，是扫清东进中原的阻碍。密须国曾侵扰周的属国阮、共，文王率军讨伐，大获全胜后筑台祭天，彰显周人威望，向殷商宣告实力。
崇国是周人的世仇。崇侯虎曾向商王告密，致使文王被囚禁七年，且崇国地处周人东进的战略要地（今陕西鄠邑区一带），城池坚固、守军顽强。文王联合同姓方国，先以招降之策瓦解其联盟，再用临车、冲车等攻城器械全力进攻，最终攻克崇国，立下赫赫武功，为周人东进奠定了坚实基础。
《文王有声》：文王迁都丰邑，武王营建镐京
“有声”意为声望卓著、美名远扬。《文王有声》全诗八章，前四章赞颂周文王，后四章歌颂周武王，每章皆以“烝哉”收尾，饱含崇敬赞美之情。
文王伐崇之后，将国都从周原迁至丰邑（今西安市沣水西岸），诗中赞其“王公伊濯，维丰之垣。四方攸同，王后维翰”，意为文王功绩光耀显赫，丰邑城垣坚固雄伟，四方诸侯归顺归附，文王是周人稳固的核心支柱。
周武王继位后，营建镐京（今西安市沣水以东的昆明池北岸），这是顺应发展大势、谋划天下的重要举措。武王在镐京设立辟廱（西周大学），推行礼乐教化、凝聚人才、统一思想，使得“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四方部族无不归顺臣服。武王不仅武功强盛，更重视文教治国，彰显了卓越的治国智慧。诗中的“烝哉”，是对文王、武王雄才大略、功业显赫的由衷赞叹，意为二位君王皆是敢为天下先的英雄豪杰。
《大明》：圣贤母仪传家，武王牧野定鼎
《大明》以彰显周人先祖的丰功伟绩为核心，期盼“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地清明、神灵护佑、周室兴旺。全诗以时间为脉络，记述了三件奠定周王朝基业的大事。
其一，挚国（今河南省平舆县）女子太任嫁与王季，品德高洁、母仪天下，怀孕生下周文王。王季去世后，文王继承基业，励精图治，让周族实力持续壮大。
其二，文王初年，得遇贤妃太姒。“文王初载，天作之合。在洽之阳，在渭之涘”。莘国（今陕西合阳县一带）女子太姒贤德温婉，与文王成就天作之合。文王以隆重的礼仪亲迎于渭水，造舟为梁，婚礼盛大荣光。太姒与文王同心同德，生下武王姬发，延续了周室贤德传家的家风。
其三，牧野之战，武王灭商定天下。殷商军队声势浩大，“殷商之旅，其会如林”，武王在牧野誓师动员，鼓舞将士奋勇作战。战场上，檀木战车辉煌威武，战马雄壮矫健，军师姜子牙指挥若定、奋勇破敌，最终“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周军一举攻克殷商，开创了周王朝的全新基业，开启了天下安定、百姓安居的盛世篇章。
本版插图 王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