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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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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壁上无声曲 却有丝路万里心

日期: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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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文博视野       上一篇    下一篇

组图:水陆庵泥塑乐工(局部)  尚洪涛 摄 扫码了解详细内容   □策划/章学锋 撰文/李梅 职茵 姚玉甲   秦岭祖脉王顺山下,蓝田县普化镇水陆庵,原本清幽古刹,因《黑神话·悟空》再度惊艳世人。我是寺内壁上一尊泥塑,突见这泼天的流量和络绎不绝的人潮,受宠若惊,藏在记忆深处沉睡的故事开始苏醒。   在水陆庵大殿3700余尊塑像里,我只是最不起眼的吹笛乐工。我的身体由黄土、细沙和棉花纤维糅合而成,工匠在我身上刻画出眉眼,用矿物颜料为我披上彩衣。没想到,我在墙壁上一坐,就是四百多年……   这座寺院,始建于隋文帝开皇年间。但凡人们来到这里环顾四周,只见力士怒目,菩萨低眉,罗汉们浩浩荡荡地“过海”,在波涛翻卷的墙面上无声呐喊。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层层叠叠,繁复精妙到无以复加。   上世纪九十年代,原蓝田县文管室主任樊维岳在释迦牟尼佛莲花座上,发现了一行蝇头小楷。他小心翼翼地拓印下来,凑近辨认——“佛像士乔仲超等山西四人造”,揭开了尘封四百多年的秘密。大明嘉靖四十二年,第十代秦王朱怀埢将衰败的悟真寺下院修缮成自家家庙,历时整整五年,重金请来山西匠人乔仲超师徒四人,用一双手、一把泥,塑出了一个活生生的佛国世界。三千七百多尊泥塑,从墙角一直蔓延到穹顶。人们看后都惊叹,说这里是“中国的第二个敦煌”。却很少有人发现,在五百罗汉漂洋过海的塑像身后,还藏着一支乐队。   在我们这支“乐队”里,有敲贡锣的、有平鼓的,手里拿的乐器,跟方圆几十里楸树庙水会乐社、全家岭乐社用的几乎一模一样。我们原本会在寺庙大型祭祀活动祈雨仪式上演奏,从隋唐时期辗转流传到今日,尽管绝大部分乐曲散失,但工尺谱历经一代一代老艺人口传心授。过去每逢大旱,乐社便组织声势浩大的“取水”仪式——举龙凤旗、撑万人伞,笙管齐鸣,锣鼓喧天,由“马角”率队远赴太白山、商洛等地取水祈雨。最多时,水会音乐积累了80多首曲牌,是朵融合宫廷、民间、宗教三种风格的古老艺术之花。除了宫廷音乐的影子,乐队里还有梆子、碰铃、高把鼓等乐器,都是典型的关中地区民间乐器。后来公布的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将我们的音乐称作蓝田普化水会音乐。   我们演奏的曲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已然濒危。一个偶然的机会,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邓印海在一农户家里,意外地发现了一本线装乐谱。邓印海又花费二十年跑遍周边一百多个村落,才将散落民间的乐谱收集,并把天书般的谱子翻译出来。于是,我们有了新生。   而我在这墙上听了四百余年的诵经声,也听来来往往的香客、工匠、僧人们说起过许多旧事。我手里的乐器叫作横吹笛。我这笛子的来历,要追溯到汉代那个叫张骞的人身上。   张骞一去十三年,走过戈壁沙漠,翻过雪山冰河,见到了那些以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异域城邦。带回长安不只是葡萄、苜蓿和地理图志,还有一支叫《摩诃兜勒》的曲子,以及一种横着吹的笛子。《旧唐书·音乐志》里记录:“横吹,胡乐也。张博望入西域,传其法于西京,唯得《摩诃兜勒》一曲。”博望侯,就是张骞。那“横吹”的乐器,正是我手里的这一件。   其实,早在九千年前中原人就会用笛。河南贾湖遗址出土过八九千年前的骨笛,浙江河姆渡遗址也有七千年前的骨笛。可那些大多是竖着吹的,古人叫“篴”,或者叫“羌笛”。汉代的《说文解字》里说“羌笛三孔”,也是竖吹。四百多年来,我坐在乐队里,享受着横着吹笛的乐趣。   我知道,手里这笛的根,在中亚,在西域。新疆库车克孜尔石窟,第38窟是公元四世纪的“音乐窟”,壁上的天宫伎乐图绘制的乐工们栩栩如生,横笛与五弦琵琶、曲项琵琶、阮咸、答腊鼓组合在一起。那些乐器,有来自印度的,有来自波斯的。张骞打通的那条路,商旅不绝、驼铃声声,丝绸、玉石、香料、乐谱、乐器,和演奏它们的乐工也逐一被运来。   那时候,竖吹的箫和横吹的笛都混着叫“笛”。一直到唐代,横着吹的,独占了“笛”这个名字;竖着吹的,被叫作“箫”。   大唐真是最值得怀念的时代。   唐玄宗李隆基就是吹笛的高手。据说他常常在月夜登上勤政楼,凭栏吹奏,仙韵缥缈。长安城里的百姓听了,都以为是天上来的声音。诗人李白写“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杜甫写“吹笛秋山风月清”,这些诗人笔下的笛声,多半就是我们横笛的声音。   在宫廷里,我们是十部伎中的主角。《通典》《旧唐书》《唐六典》里记得清清楚楚——西凉伎、天竺伎、高昌伎、龟兹伎、疏勒伎、安国伎,这些来自西域或深受西域影响的乐部里,横笛是不可或缺的。可燕乐伎、清乐伎这些中原固有的乐部里,却没有我们的身影。   你来水陆庵见我,一定会惊叹明代匠人将我雕塑得如此威武逼真。我嘴边的弧度恰到好处,我的手指按在笛孔上,姿态悠然。他们一定见过真正的吹笛人,甚至自己也会吹笛。能工巧匠们将对音乐的理解,对佛国的想象,刻进了我的身体里。   我们这支泥塑的“乐队”能保存到今天,曾经历过一番惊心动魄。   听老和尚讲,早年间,前殿的卧佛和许多塑像被蓄意破坏,幸好有一支空军部队看中了这寺院的清净,要在附近建工厂。他们把许多保密资料拉到大殿里封存,又用白纸把墙壁上的壁塑全部糊起来,外面再钉上大木板。哨兵荷枪实弹地守着,将大雄宝殿改造成一间机密室,生人不得入内。   我们就这么被木板封在黑暗里,封了十几年。   等到上世纪八十年代,木板被拆掉,阳光重新照进来的时候,我们这些泥胎土身,竟然毫发无损。“劫后余生”,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重见天日之后,来的人多了。有研究佛教的,有研究雕塑的,有研究音乐的。他们在我面前驻足,端详我手里的笛子,眼睛里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们说,我是丝绸之路文明互鉴的佐证。   我只是一尊泥塑,可我知道,张骞走通的那条路,不只是运来了葡萄和苜蓿,也运来了我的笛子。我的笛子在中原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变成了唐诗里的玉笛,变成了唐玄宗月下的仙乐,变成了敦煌壁画里的乐器,也变成了我——水陆庵壁塑中这个不起眼的、吹着横笛的乐工。   我从西域来,可我早已扎根中国。   我的笛声,是佛国的法音,是盛唐的华章,也是丝路上千年不绝的回响。它穿越了时空,穿越了战火,穿越了那十几年的黑暗,终于在这面墙上,在这支奇异“乐队”中被世人看见。   如果你们凑近了仔细听,或许还能听见——那泥土的缝隙里,藏着一缕来自唐代的笛声,清亮、婉转,带着西域的风沙和长安的月光。   文物档案   水陆庵泥塑乐工:陕西蓝田水陆庵3700余尊彩绘泥塑被誉为“天下第一彩色连环壁塑”“中国第二个敦煌”。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动工翻建,历时五年竣工。壁塑群将绘画、圆雕、浮雕、镂刻艺术融为一体。每位菩萨、力士、罗汉、供养人的表情、眼神、动态生动传神、意境高远,性格特征跃然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