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瓣团花描金蓝琉璃盘 法门寺博物馆藏 盘口细颈淡黄色琉璃瓶 法门寺博物馆藏 扫码了解详细内容 □策划/章学锋 撰文/李梅 职茵 姚玉甲 我是一捧被时光淬炼的石英砂,一团在异域炉火中熔融、又被东方信仰重新点亮的液态光影。 当1987年地宫的石门被轻轻叩开,尘封一千一百多年的黑暗被光明驱散。我与佛指舍利同处一室,身旁簇拥着熠熠生辉的金银器、神秘如烟的秘色瓷。 我叫琉璃,古称“璆琳”、“药玉”,属于佛家七宝之一。在法门寺这方汇聚了宇宙精华的密藏中,我不只是一套惊艳华美的器皿,更是一座用透明材质铸造的、连接着地中海波涛与长安月色、波斯作坊与大唐宫廷的“光影之桥”。 我的佛缘,深植于这座“关中塔庙始祖”的辉煌往事。 我的故事,必须从法门寺讲起。据历史文献记载,这里的前身为东汉桓灵时期所建的阿育王寺,隋朝时称“成实道场”,唐初改名“法门寺”成为显赫一时的皇家寺院。因为安置释迦牟尼的佛指舍利而成为佛教圣地,盛极一时,成为东方世界的信仰灯塔。 作为中国百年百大考古发现之一、20世纪中国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法门寺地宫是世界上已发现的年代最久、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佛塔地宫。法门寺出土佛指舍利、金银器、秘色瓷器、琉璃器等唐代文物,更是以皇家顶级规格、罕见之美震惊世界。其中,这20件精美绝伦的琉璃器,包括盘、杯、瓶几类,晶莹剔透、造型精美、纹饰独特,有着明显的异域风格,为唐僖宗于公元874年供奉佛骨舍利的器具。均为唐代传入中国的东罗马、伊斯兰琉璃器。 因此,我的珍贵,不仅仅在于具备极高的艺术观赏价值,更在于象征了异域文明,见证了一段中西文化交融、美美与共的历史。从地理位置来说,法门寺位于宝鸡市扶风县,此处既是古周原腹地,中华礼乐文明发祥地的核心地带,周王朝的发祥地,又是毗邻长安世界繁华都城的京畿之地,既是陆上丝绸之路的出发点,又是海上丝绸之路进入内陆的终点。张骞出使西域,玄奘西行取经均由此经过,多元文明在此汇聚,珍贵的琉璃也最终流入此地,深受唐人的喜爱。“诗鬼”李贺曾写道:“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可见,琉璃器皿虽由境外传入,但早已融入唐代贵族的生活,成为唐代物质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唐代,诸位帝王深信“(地宫)三十年一开,则岁谷稔而兵戈息”。从唐太宗开启地宫瞻仰佛骨,到女皇武则天以华美绣裙供奉,再到唐中宗、唐肃宗等八位帝王的相继迎奉,一场持续两百余年、贯穿大唐盛衰的“礼佛史诗”在此上演。每隔约三十载,通往地宫的厚重石门都会由皇家开启,佛指舍利被奉入特制的多重宝函,以最隆重的礼仪迎入长安或洛阳的深宫大殿,接受皇帝、百官乃至万民的顶礼朝拜,祈求国泰民安。而我,以及那些金银器、秘色瓷的同伴们,便是这场顶级国家宗教盛典中最珍贵的供养品,是人间帝王向彼岸世尊表达无上虔敬的媒介。 唐僖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大唐王朝在风雨飘摇中完成了最后一次盛大的供养。地宫之门轰然关闭,将佛指舍利与包括我在内的数千件皇室珍宝,一同封存于时间胶囊之中,直至千年后重见天日。 我的旅程,应始于万里之外“火焰与呼吸”的传奇。我的骨血,源自欧亚的烈日与沙砾。那里的匠人,是驾驭火焰与石英的诗人。他们将硅土(石英砂)、天然碱与石灰等材料在陶制坩埚中熔为炽热流淌的液态光,再用一根中空的金属吹管,蘸取这团光芒,以人的呼吸为其注入灵魂,塑造成型——这便是改变世界的“吹制”之术。 我们中最年长、最神秘的尊者,是那只盘口细颈淡黄色琉璃瓶。它高约21厘米,身姿优雅,通体泛着柔和的淡黄光泽,仿佛凝结了一抹西域的黄昏。它的肩颈处,娴静地缠绕着一道同色玻璃丝,这是典型的波斯萨珊王朝装饰遗风。最令人惊叹的,是它腹部的四重贴塑纹饰:自上而下,八枚深蓝同心圆、六角不规则的星辰、六个莲蕊般的圆饰,以及底部六滴湛蓝的水珠。尤为珍贵的是,瓶内曾发现一张墨书纸签,残存“莲”“真”二字,暗示它可能曾被唐人用于盛放佛骨,完成了从世俗珍宝到佛教法器的神圣转化。它的工艺与造型,与现藏德国柏林伊斯兰艺术博物馆的盘口贴塑梨形玻璃瓶极为相似,将它出生的年代指向公元6-7世纪的地中海东岸。这说明,当她沿着丝路抵达大唐时,已是一位拥有数百年生命的“时光旅人”。 而我们中真正改写历史认知的明星,是那件独一无二的“罂粟纹黄色琉璃盘”。她静静地展开,宛如一朵盛放的莲花。盘内壁通体敷以不透明的明黄色釉料为地,色泽温润醇厚。匠人以黑色釉料,在盘心绘出一朵饱满而绚丽的罂粟花纹,口沿处则饰以十二个黑色半圆弧纹,简洁而富有韵律。正是她,让世界考古学界为之震动。长期以来,学术界公认伊斯兰釉彩玻璃的辉煌期在12至15世纪。然而,她的出土,以其确凿无疑的唐代纪年(公元874年封藏),将这一工艺的成熟期提前了整整三个世纪。更有学者凝视她浓烈的黄、黑对比色彩,联想到大唐风行世界的三彩陶器。有专家认为,这可能是古两河地区和伊朗内沙布尔琉璃工匠效仿中国陶釉工艺的制品。或许,正是往来丝路的商旅,将唐三彩那流光溢彩的釉色风情,传递至伊朗高原或两河流域,激发了当地工匠的灵感,从而催生了这件跨越材质壁垒的杰作。 我的价值,在于“以透明映照无碍”的佛法真谛。或许您会问,为何如此脆弱、迢迢万里的我们,能超越许多本土珍宝,跻身供奉佛骨的至高殿堂?答案在于信仰,亦在于大唐无与伦比的价值视野与精神追求。 在佛教经典中,琉璃拥有至高地位。《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构筑了一个清净光明、身如琉璃的“东方净琉璃世界”。琉璃,因其“澄明澈鉴,净无瑕秽”的特质,被尊为“佛家七宝”之一,是消灾辟邪、启迪智慧的圣物。这种宗教意义上的神圣性,是我们被选中的根本缘由。 在唐代的现实世界中,我们的珍稀程度超越了黄金。由于长途运输极易损毁,“物以稀为贵”在我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诗人韦应物在《咏琉璃》中赞叹:“有色同寒冰,无物隔纤尘。”王维亦描绘“翡翠香烟合,琉璃宝地平”的庄严庙宇。这些诗句并非虚言。我们象征着极致的奢侈、纯粹的洁净和通往神圣的透明。皇室将我们奉献于佛前,向神佛,也向天下昭示:大唐所汇聚、所能奉献的,是全世界最高贵的珍藏与诚意。 因此,我是一座桥。我是一座由火焰、技艺、信仰与帝王意志共同熔铸的透明之桥。 从地中海东岸的作坊到长安宫廷的案几,从欧亚文化的沃土到大唐佛教的地宫,我从一件实用的盛水器、饮器,升华为寄托着帝国安宁愿景与众生解脱渴望的礼佛圣物。我连接了自罗马一脉相承的“热工”传统,与伊斯兰匠人推向极致的“冷刻”绝艺,也连接了西域的矿物配方与东方的造型美学。 千年已逝,我静置于恒温的展柜中,光华内敛,等待着每一次的凝视。然而,当参观者驻足,灯光穿透我的身体,在地面投下斑斓变幻的光影时,那场伟大的旅程与供养便再度复活。人们看见的,不仅是器物形式之美,更是一段关于开放、好奇、尊重、融合与创造的历史精神。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是一座桥。 一座用欧亚沙砾熔凝、被多元信仰加持的透明之桥。从波斯的熔炉到法门寺的地宫,从匠人的吹管到帝王的供案,从物质的奇珍到精神的象征——我以通透之质,连接了火与光,连接了技与艺,连接了彼岸的净土与此岸的虔诚。 我所承载的,是人类对洞明澈鉴、心无挂碍之境的共同向往,以及对异质文明之美那份纯粹而热烈的欣赏。这条“光明流通”之路,从未因王朝更迭而断绝。只要对至真至美的追求不息,对文明互鉴的信念不灭,我所折射的这缕穿越时空的“七宝之光”,便将永远照耀在这座无尽的、连接着所有智慧、善意与美好向往的伟大桥梁之上。 文物档案 法门寺地宫出土琉璃器,是唐代中外文明交流的巅峰见证。1987年出土于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共20件,包含盘、瓶、杯、茶具等。据地宫《物账碑》记载,此为唐僖宗供奉佛指真身舍利之器,经考证为公元9世纪前后来自东罗马及伊斯兰阿拔斯王朝的珍品,工艺涵盖吹制、刻花、贴塑、描金、釉彩等,代表了当时世界玻璃工艺的最高水准。尤以“盘口细颈淡黄色琉璃瓶”、“罂粟纹黄色琉璃盘”及“八瓣团花描金蓝琉璃盘”为世所罕见。它们以琉璃之身,承载了古丝绸之路的物质往来、技艺传播与精神交融,是镌刻在透明光影中的文明对话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