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中理
人对故乡的情愫,像是埋在心底的一粒种子,在不同的年岁里,却抽发出截然不同的枝叶。
年少时故乡是温软的摇篮,裹着四季的风,托着懵懂的年岁。我在七字山围合的褶皱里长大,门前的横阳支江如玉带般蜿蜒,日日夜夜淌着清浅的歌。春日放起纸鸢,把心升腾到蓝天之上,与归来的春燕一同俯视这杨柳青青、莺飞草长、桃红柳绿的画卷;夏日泡在河水里,用碧波带来清凉,听蝉鸣在林间叠起又落下;秋来唤几个童年伙伴摘果弄瓜,指尖染满酸甜的红色汁水,闻着山风卷着草木与稻谷的香气,扑得人满心欢喜;冬风吹寂了山野,天地愈显静悄悄的,唯有路边昨夜落霜,在暖阳里慢慢滴水,细听有细碎的声响。
那时的故乡,是触手可及的欢喜。每一寸泥土,每一棵老树,每一条踩得发亮的阡陌小路,都藏着数不尽的小故事。我和小伙伴们像一群恋巢的雀,依恋着这片土地的每一缕气息,觉得天地不过眼前山水,日子绵长又安稳,从没想过远方是什么模样。
年岁渐长,心里渐渐生出了翅膀。书本里的山河、听闻中的天地,像一盏盏明灯,在心头摇摇曳曳。我开始盼着离开,盼着走出熟悉的村子,去奔赴更辽阔的人间。于是埋头苦读,把对远方的向往,都揉进日复一日的晨昏。行囊还未背起,心早已飘向他乡。那时总觉得,故乡是起点,是用来告别、用来回望的旧居。而远方,才是该奋力奔赴的舞台。
离开的那天,晨雾漫了乡野,江水依旧静静流淌。我频频回头,看见老屋、老树、熟悉的身影立在路口,心里有不舍,更多的却是奔赴前路的雀跃。一路向前,走过一座又一座城,看过大江大湖,闯过人潮人海,在异乡的风雨里摸爬滚打,羽翼渐渐丰满。见过万千风景,尝过世间百味,脚步踏遍四方,可夜深人静之时,心底总会空出一块,隐隐朝着来时的方向。
一晃便是不惑之年,随我迁居市区的父母已经染白了鬓发,脚步也慢慢迟缓。他们几年前提出回乡居住的想法,如今让我慢慢理解。当奔波的热忱慢慢沉淀,当看过的繁华渐渐淡去,才忽然懂了故乡真正的模样。我为父母装修了老家的安置房,陪同他们再踏回故土,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湾水,草木依旧按着时节枯荣。只是老屋的炊烟不再袅袅升起,只是原来的水路被穿村过镇、跨河越岭的公路替代。看着父母安居于农村,我竟羡慕起来。曾经想挣脱的羁绊,如今成了最安心的归宿;曾经急于逃离的方寸天地,反倒成了心底最安稳的港湾。
陪父母小住几日,在故乡虽然成了旅居,却仿佛回到了童年。每日沿着旧时小路漫步,听溪水叮咚,看流云漫山,与邻里闲话家常。风还是旧时的风,泥土还是旧时的气息,一草一木,都妥帖地安抚着漂泊半生的心。这才明白,故乡从不是一处单纯的风景,它是血脉的根,是灵魂的家。年少时,我们靠它滋养成长;盛年时,我们带着它的底气奔赴四方;待到暮年,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要归来。
它从不会拒绝离乡的孩子,只是静静守在原地,接纳每一个远行又归来的人。人间路走得再远,走得再久,到最后才知晓:世上万千去处,都不及故乡的一抔土、一缕风。这一方山水,从年少时拥我入怀,待我垂暮之年,又必定温柔地将我轻轻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