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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千滚万滚见真味 

日期: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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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孙成凤   曾与一位厨师做邻居,他烧菜最见功夫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最寻常的豆腐和鱼。他有一句话常挂在嘴边:“千滚的豆腐万滚的鱼。”年少时不懂其意,只觉这“滚”字用得有趣,仿佛那些食材在锅里跳舞一般,直到年岁渐长,尝过些世事百味,才慢慢品出这句话里的深意来。   豆腐是极娇嫩的东西。白白净净,颤颤巍巍,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破。可偏是这样的东西,却要在锅里“千滚”。水开了,豆腐下进去,咕嘟咕嘟地翻涌着,看着都替它捏把汗。起初,豆腐在沸水里打着转,显得局促不安,像是初入社会的少年,处处不自在。可滚着滚着,它反倒沉稳下来,渐渐舒展,将汤汁的鲜味一丝丝吸进体内。待得火候到了,夹起一块,外表依旧完整,内里却早已脱胎换骨,原本的豆腥味没了,换成了醇厚的鲜香;原本的寡淡,化作了丰腴。这便是“千滚”的妙处了。   鱼呢?鱼就更要耐得住性子。“万滚”自然是夸张的说法,但道理不假。新鲜的鱼肉,直接吃固然鲜美,却总少了点什么。那是生涩的鲜,像未经世事的少年才情,锋芒毕露却不够深沉。而“万滚”之后,鱼头酥烂,鱼骨都熬出了精髓,整锅汤变成了奶白色,浓得像牛乳。鱼肉早已不是当初,它把自身的鲜释放出来,又吸收了佐料的香、汤水的醇,彼此交融,浑然一体。这时再尝,才是真正的至味。   我一直琢磨着,老厨师说的不仅仅是豆腐和鱼,他说的是世间所有值得的事。想想看,哪样好东西是轻轻松松得来的?文字要“滚”,从第一个字到成篇,再一遍遍修改打磨。小时候练字,一个字写几十遍、几百遍,起初歪歪扭扭,自己看着都烦。可写着写着,手腕有了力道,笔画有了筋骨,字才有了模样。这就是“滚”的过程。那些传世的名篇,哪篇不是作者反复推敲、字斟句酌而来?曹雪芹写《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让文字在岁月里“滚”了又“滚”,才有了后来的不朽。艺术也是要“滚”的。练琴的人都知道,一个指法、一段乐句,要重复成百上千次,才能从生涩变得流畅。齐白石画虾,画了一辈子,越到晚年越发精妙。他让自己在笔墨里“滚”了一生,晚年还在变画法。   其实,最需要“滚”的,是人心。年轻人总想一步登天,恨不得今天种树明天就吃果子。可老厨师知道,那锅汤得慢慢熬。人这一生,哪一次成长不是在“滚”中完成的?挫折是“滚”,失败是“滚”,反复的打磨、无尽的循环,看起来像是在原地打转,实则每一次都加深了印记。就像炉火上的汤,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的棱角不再扎人,却也没被磨去锋芒;你的味道变得醇厚,却未失本真。这时候,才算真正“滚”出来了。   可这里头还有一个度。老厨师熬汤,火候是关键。太小了,滚不起来;太大了,水干了,鱼和豆腐也就糊了。人也一样,一味地“滚”,没有方向,没有思考,那只能是原地打转。真正的“滚”,是每一次都有新的领悟,每一次都在悄然改变。就像那锅里的豆腐,滚着滚着,把周围的精华都化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有一次,我问老厨师:“要滚多久才算好呢?”他正守着灶上的砂锅,鱼头豆腐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他眯着眼看了看火,慢悠悠地说:“你闻着香了,就好了。”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我想了很久。原来“千滚万滚”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豆腐不必真的要滚千次,鱼也不必真的要滚万遍;什么时候算好,得凭自己的感觉去判断。就像人生,没人能告诉你什么时候算“修成正果”。当你的内心足够丰盈,当你对世事有了透彻的理解,当你能够从容面对一切,你自然会知道:这锅汤,熬成了。   如今,每当我着急的时候,就会想起老厨师的话。做一件事,慢慢来,让它“滚”一会儿。急什么呢?那些看似重复的日子,那些让人烦躁的等待,或许正是美味形成的必经之路。千滚的豆腐、万滚的鱼,说的是吃食,道的是人生。最好的味道,都需要时间的成全。时间从不辜负愿意等待的人,它会把你的坚持熬成醇厚,把你的耐心煮成浓香,然后在你最不经意的时刻,端上一锅刚刚好的滋味。